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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丽华
河北女诗人。诗选刊编辑及论坛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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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评:一个本真的作者。写法轻快流溢。--夏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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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
对于雪,我几乎没有什么好说的。她只是照常下着
不管我有没有感觉到,有没有观察到,有没有写到
她都是那么自上而下的、飘摇而且肃穆的、随意但是矜持的
下着。她跟雨在形式上是不同的
但她又有着她实质的内容。让我回避雪这个题材
是不可能的。她每年冬天都出现
就象此刻,我一觉醒来,拉开窗帘
发现她来过了。她依然还在门外
她在等待我写下:
雪下着。雪是白色的。雪易化
我相信安琪几乎没有看到过雪
黄礼孩、刘春以及更多的南方诗人
也基本上都没有看到过。任何一个没有看到过雪的
诗人都是遗憾的。没有看到过雪是一件多么遗憾的事情!
所以我得不厌其详地告诉他们:
雪下着。雪是白色的。雪易化
雪还是轻的,有着四两拨千斤的本事
她使一些原本势不两立、剑拔弩张、水火不能相容的
坡度,变得和缓了。至少目前看是这样
但你也不能据此就简单地把她归类为一个和稀泥主义者
我必须说:雪有自己的立场
雪还有自己的个性
在摇摇欲坠的树枝上,在通了电的高压线上--
如果此时你叫喊,(但是你千万不要叫喊
只有那些不知轻重的孩子
才会那么做)她就会失足掉下来
我相信她在危险的游戏中
所体会到的美,我们很多人都没有经历过
我们习惯了四平八稳的生活。我们这些现实主义者
有时候几乎无法理解那些理想主义者的
人生追求。比如那些正在前赴后继扑向大海的雪
她自以为靠着集体的力量就能把大海
盖上一层白……
对于雪,我又能说出什么来呢?实际上她已经被多次
说出过。比如李白,他说:
“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我得说,我可以见微知著,但这样的气势
我还差一点。而河北的诗人就可以如此引申:“邯郸雪花
大如席,一直下到星期五,一直下到涂山街。” (王建旗)
鲁迅认为李白太夸张了。虽然夸张但还是有一点点
沾边的。鲁迅说如果李白说广州雪花大如席
那就太离谱了
但这也不能说广州的诗人就写不好雪。他们偶尔在北方
看到了雪可能比我们有感慨:
“一片雪只有泊在树上才有重量
一片雪只有落在雪上才那么白
一片雪只有落在雪上才能被看见……” (老刀)
相对而言,北京的诗人因为多次看到雪
已经见怪不怪了:
“地上堆着脏雪,天上飘着新雪。” (侯马)
弄得我都不敢再为雪抒更多的情了
而远在美国的史蒂文森能够从第一片雪片中
预感到整夜的暴风雪
而且还会“突然变成真实的思想和恐惧”
史蒂文森要我们必须忍受我们的思想
“直到明亮的物体静静地立在寒冷中”
是的,我曾经被“明亮的物体”这个词
给打动过。我在某种程度上说是一个
易于被打动的人。而有时候
又刚愎自用、心如磐石
能咬紧牙关做一些事情。在这一点上我可能与
罗伯特·勃莱有点相似,外表的平静掩饰住内心的波动
内里的热藏在表层的冷里
勃莱看到了蒙大拿的雪
他注意到:“雪压白杨
把树枝都压弯了”我知道这个力度是太大了
白杨的枝哪是那么容易弯曲的呢?
不过我还是最喜欢,这被压弯的感觉
尤其是被干净的雪----
像马尔戈扎塔·希拉尔笔下,那个把瓦罐放在
松木架上的女孩,她想起了爱人的手掌
在空无一人的茫茫的雪野上
她叫起来----
就象此时,我想叫一声,拖着长腔
把双手圈成喇叭状。但我还是没有喊
那样左邻右舍就会笑话我
我可不能让他们觉得我这么喜欢抒情
我得保持我举止得体的一贯风范
我只能打开计算机
在我的文档里敲下:
雪下着。雪是白色的。雪易化
雪还是轻的,有着四两拨千斤的本事
她使一些原本势不两立、剑拔弩张、水火不能相容的
坡度,变得和缓了
至少目前看是这样
但你也不能据此就简单地把她归类为一个
和稀泥主义者
我必须说:雪有自己的立场。雪还有自己的个性
在摇摇欲坠的树枝上,在通了电的高压线上--
如果此时你叫喊,(但是你千万不要叫喊
只有那些不知轻重的孩子
才会那么做)她就会失足掉下来
我相信她在危险的游戏中所体会到的美
我们很多人都没有经历过。我们习惯了
四平八稳的生活。我们这些现实主义者有时候几乎
无法理解那些理想主义者的
人生追求。比如那些正在前赴后继扑向大海的雪
她自以为靠着集体的力量就能把大海
盖上一层白……
想着我的爱人
我在路上走着
想着我的爱人
我坐下来吃饭
想着我的爱人
我睡觉
想着我的爱人
我想我的爱人是世界上最好的爱人
他肯定是最好的爱人
一来他本身就是最好的
二来他对我是最好的
我这么想着想着
就睡着了
汽车眼里的路
高速路没有嘴,但我得承认
它咽下了许多东西
它还能喝到雨水
高速路没有嘴巴,这谁都知道
但我乘坐的这辆汽车有
因为它能说出简单的、机械的话
它偶尔也能呻吟、咳嗽、大喘气
它思想直观
它不浪漫
最重要的是它比我看到了更多的路
看到一条路一直走到黑
一条路转了个弯
拐上了另一条路
一条路在尾随另一条路
一条路在蒙蔽另一条路
一条路在靠近另一条路
一条路从另一条路上分裂出去
一条路像蛇一样钻入密林
它的尾巴还露在外面
一条路像蛇一样钻出来
浑身披满了潮湿、鬼魅与岚气
一条路忘了自己的出处
一条路忘了自己的目的
一条路在微笑
一条路在哭泣
一条路因为爱上另一条路
而失重
而交合
而飞起来
而更多的路在坠落
更多的路在衰败
突然地断裂
并嘎然停住
你的四周
你的四周是无边无际的空白
你的四周不出现抽象的花朵
抬头看不到天空中的月亮
你静静行走
脚下没有实际的露水
连雾霭和风都是淡的
你在慢慢稀释掉周边的一切事物
你在脱却臃陈
你在逐渐隐身
这个夜晚……
这个夜晚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那样
在黑黑的大地上蹲伏着
他被巨大的委屈笼罩着
找不到出路……
直到天亮的时候
他突然不见了
爱情
当我不写爱情诗的时候
我的爱情已经熟透了
当我不再矫情、抱怨或假装清高地炫耀拒绝
当我从来不提“爱情 ”这两个字,只当它根本不存在
实际上它已经像度过漫长雨季的葡萄
躲在不为人知的绿荫中,脱却了酸涩
这座桥就要塌了
这座桥就要塌了!它会轰隆一声
掉进下面的流水里
我被这种想象中的未来魇住了
以各自的方式
捕蝇草和猪笼草在用它们不同的方式
捕食着近身而来的昆虫
厚壳蛤也像牡蛎一样依附在热带的海底
等待着那些头脑单纯的浮游生物
大象被狮子分食
猎豹在追逐羚羊
在这个相生相存的世界,我们活着
在不断的兼并与冲突中
内心涌出大的静寂与和谐
生活的大幕徐徐落下
生活的大幕徐徐落下
曲终人散
我肯定是最后一位从观众席中站起来的人
我起身离去
最后看一眼生活
--这被层层包裹的甘蓝
发现它每一层都是一样的
只是越往里剥越干净,越空
随着轰隆的巨响……
随着轰隆的巨响,漫天的潮水
向堤坝冲去
它们像挣脱枷锁的野兽
像放纵的马群
一旦突破防线,它们对现有的秩序与规则的
反叛与破坏
将是剧烈而空前的
我失手打碎了镜子。我不照耀什么
我能变坏吗?
我能坏到哪里去?
我把一个……
我把一个恰如其分的词放入诗行之中
如同把子弹放入枪膛
下面的问题将成为关键:
我将射谁?
我爱听火车的鸣笛声
我爱听火车的鸣笛声
从很远的地方,从半夜传过来
但我想住在铁道边的人们
怕是烦都烦死了
这样的噪音,还带有震动
总是有闲的人在抒情
总是那些无闲的人,在没有选择的生活面前
默默忍受着贫病、羞辱
颠沛流离的命运
风遇到树叶
风只有在遇到树叶的时候
它才是轻快的
叙叨的
它说了很多可有可无的话
做了很多毫无意义的事
它是那么不厌其烦地掀动着树叶
一片又一片
一遍又一遍
漏下来的光挤着斑驳陆离的影子
叶片偏转着身子
……在这种乐此不疲的游戏中
我仿佛看到了另外的快乐
我不能在夜晚的深处醒着
我不能在夜晚的深处醒着
我不能在夜晚的深处想你
我不能再向你身边移动半步
我再也撑不下去的冰壳
只消轻轻一碰,就都碎了
一片一片的冰
一片一片的裸体
一片一片压痛了夜晚
热水瓶
一个打开盖的热水瓶
它的热一点点跑出来
它的热一点点跑出来
它的热一点点散尽
直到和空气的温度一模一样了
如果我不在家,就在图书馆
“如果我不在家,
就在图书馆,
或者由家到图书馆的路上。”
这是我经常重复的话
我仿照一则广告的声音:
“除了家和图书馆
我还能去哪儿呢?”
生活中的重复总是很多
改变总是很少
我坐在图书馆我的办公室里
琐事总是很多
正事总是很少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看到的熟人总是很多
朋友总是很少
我总想为什么生活中
倦怠和麻木总是很多
快乐和激动总是很少?
我拿着高级知识分子的工资
衣食无忧
吃穿不愁
为什么我的缺憾总是很多
惊喜总是很少?
晚上九点
晚上九点
应该是睡觉的时间
或者是看书、看电视、上网、打游戏
……的时间
或者在床上起腻的时间
如果你有一个爱人。
晚上九点
是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的
必经之路
是一条越来越昏暗的走廊
是一条狭长的单行线
晚上九点
这个可疑的时间
我能在哪儿呢?
月光的滑梯放了下来
我还不想爬上去
我还不想这么快的飞走!
3月8日有感
3月8日,天还这么冷
气温勉强在零度左右徘徊
风依旧吹着
不是那种乍暖还寒的风
也不是那种吹面不寒杨柳风的风
而是冬天里那种料峭的、凛冽的、刺骨的风
我独自走在华夏花园门前这条长长的甬路上
头发和风衣都被吹得飞扬起来
我固执地想:
你有本事就这么一直冷下去
你有本事就一直冷到4月8日
5月8日
6月8日……
你有本事就把时间拽住
不让它一步跨入春天!
大雨
大雨不会永远这么浇下去
大雨不为别的
大雨只是为了酣畅淋漓
那么一小会儿
大雨仅仅是大雨
大雨不是别的
而我这么写的时候
仿佛大雨会是别的什么
其实它只是大雨
它只是被一片乌云带来
又被一片乌云带走
没有别的
风沙吹过……
风沙吹过草原
风沙吹过草原的时候几乎没有阻挡
所有的草都太低了
它们一一伏下身子
用草根抓住沙地
风沙吹进城市
风沙终于吹进城市
在城市的街道上
它们飞奔
步伐比行人还快
它们遇到混凝土建筑
遇到玻璃幕墙
它们一路地往上吹
带着情绪往上吹
在最高的楼层
呜咽的最厉害
风沙吹过我居住的城市
向南一路吹去
风沙还将吹过我
吹过我时
就渐渐弱了下来
大雨倾盆而下
窗帘和窗纱被肆无忌惮地冲开
百叶窗被拍击的一开一合,砰砰作响
我想起身去关上它怕已经来不及了
一阵紧似一阵的雷声
仿佛一群奔马在草原上疾驰
原本茂盛的草地被粗暴的马蹄踩出一个个凹槽
靠墙的一排萱草东倒西歪
可能它们再也站不起来了
像那些未曾成熟的庄稼
它们的损失
将是前所未有的
所有的凹处都盛满了汹涌的水
所有的凹处都被砸击的更凹
我无能为力
静待大雨倾泻一空
迷离中写出如此诗句:
“当大地斜起身子,
这些水会不由自主地流向大海。”
跳一跳
我脱掉鞋
光脚踩在木地板上
我走来走去
我的脚底凉爽舒适
但我想我的木地板不是最光滑的
我想坐就坐下了
我得靠在我的皮垫子上
我明白什么才是最享受的
我得跳一跳
试一试我的弹性
我依旧轻盈
但我不是跳的最高的
因为我的头还没有撞到屋顶
雨是一条条均匀的斜线
雨是一条条均匀的斜线
是由一个最认真的小男孩比着格尺
画出来的
杜甫说“雨脚如麻”
我不同意
麻是乱的,而雨脚不乱
它们只是些平行的斜线
上边牵着云
下边牵着草地
树站在它们中间
伸展着枝叶
要着
附就着
为了多得到一点
我从来没有见过混凝土建筑会抒情
仿佛它们永远是刻板的
而我惊讶地看到:
它们目睹着
并竭力屏住呼吸
水洼
一个4岁多一点的小男孩
穿着短裤 背心 皮凉鞋
这个干干净净的小男孩
迷恋上一个水洼
他觉得这个水洼非常重要
这个水洼里保存了最后的雨水
而雨水是来自天上的东西
来自天上的东西是值得珍贵的
他不明白大人们为什么忽略这个水洼
很多时候
大人们都忽略很多有意思的事
大人们有时侯是很没意思的
就比如这个水洼
这个水洼里的水可不是一拧开水管
就哗哗流的自来水
可不是那些想要就有的东西
它们来自天上
是最值得珍贵的东西
男孩这么想的时候
起初是用手摸那个水洼
后来改为用脚踩那个水洼
起初是把皮凉鞋弄脏了
后来把短裤也弄脏了
后来把背心也弄脏了
直到他妈妈喊他回家
廊坊市图书馆
那天我从北京回来
发现廊坊市图书馆
突然不见了
而它北边的廊坊市司法局还在
挂靠在里面的
律师事务所的
大门里
正走出一位
能把鹿说成马的人
南面卓凯饺子馆里
宾客稀少
仿佛什么事
刚刚发生过
几位服务员正小声地
交头接耳
还把很多手帕叠成
大鹏展翅状
插进杯子里
卓凯也能飞起来?
后来廊坊图书馆
又出现了
我奇怪地看着它
我相信它不是真实的
它晃了一下
它站稳了
我走过去
用脸贴贴它的
玻璃幕墙
它依然是硬的
它烫了我一下
我用耳朵听听
是一圈水旋转的声音
一滴水被溅出来
是离心的声音
大门从里面打开
我被吸进去
我抱紧我的骨头
我不会被吐出来了?
吸引
像铁钉和铁屑奔赴磁石
我迷醉和惊叹于这种吸引
无法拒绝,身不由己,被拽住,被拽走
被“啪”地一下粘贴牢
正极遇到负极……
你听到的多是些半真半假的语言
顾及面子,或掩饰某种真实
而肉体和思想并行不悖的话语才是由衷的
俗世规则和传统观念把你拽开,拽走
灵与肉搏斗,挣扎,走开
然后更快地弹回来
将肉身撞破
没有人这样告诉你:
“在你不由自主的时候
让思想听凭肉体”
你收拾着碎片,若有所悟
你思考的不会是绝对的真理
就像屋檐上的水,它硬要滴下来
就像春雨过后的幼笋,它硬要拱出地面
就像闪电,它硬要将黑夜撕开
就像这个女人,她忍不住要给你
拒绝如此艰难,因为她需要……
赵丽华
诗观或随笔:“我不喜欢需要诠释的艺术”
在和陈丹青谈到一些现代绘画的时候,王安忆说过这样一句话:“我不喜欢需要诠释的艺术”,我引为同道。我一向以为,真理都是平易的`、简单的。真正的艺术也是如此。你与她遭遇,被瞬间击中,感觉到了你以前没有感觉到的或感觉到了还未及表达的东西,这就够了。
而评论家一直在讲一个“可诠释性”以及“难度写作”,对作者及读者都有一定程度的误导。有的作者故设语言障碍,认为这就是所谓的“可诠释”和“有难度”,其实大谬不然。我想真正的难度在你表达的深度上,而非在语言表面。费曼(量子物理学家,天文学家,原子弹的重要研制者之一,洒脱娴熟的桑巴鼓手……我把他誉为20世纪最聪明的人。)去参加一个学术讨论会,以他之聪明竟听不懂很多理论家的演讲。理论家们大都是这样拗口拮牙的表达:“社会区域的个体分子常常透过形象化的、符号化的渠道获得信息。”就这句话本身,费曼思忖了半天,终于明白,这句话说白了不过就是:“大家在阅读。”天才的费曼面对这样的表述都头大,面对中国现代诗歌及诗歌理论中这种比比皆是的句子我们这些普通人要头大多少次呢。
其实繁密谨严和简远恣肆都各有其美。而简远恣肆往往还要从繁密谨严那个阶段走过来。繁密谨严与故设语言障碍有其本质的不同。很多在语言形式上貌似高深的作品细读一下往往是空洞无物的。我想这也是很多高层次读者也疏远现代诗的症结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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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出好诗的人是什么样子? |
| 赵丽华 |
写出好诗的人是什么样子?
——好诗赏读(外国篇)
赵丽华
首先我要告诉你,我为什么要给这篇文章起这么一个名字。你反复读这个题目:《写出好诗的人是什么样子?》,你会觉得似曾相识。我必须坦然地告诉你,这是仿照波兰诗人亚·扎加耶夫斯基的一个非常著名的句子“懂得道理的人是什么样子?”而出的:
懂得道理的人是什么样子?
这种人系什么样的领带?
他说起话来是否都是完整的句子?
他是否穿得很破烂?
他来自血的大海还是忘却的大海?
……
我一直强调,仿制是由于喜欢。但我必须如实告诉你我在仿制。这是我的性格。几年来,我看到那么多诗人在仿制,但是他们不告诉你,让你以为他们无意之中与大师的思路撞车了。比如“我来了/我进入/我征服”“我的父亲他没有死/他回来了”等等。我看到这类被反复引用无数遍或拙劣仿制无数遍的句子,生理上都会起反感,抑制不住地厌倦。我不知道我对现代诗还剩下多少好心情,读它们的时候还有多少快感和愉悦。
然而当我在电脑屏幕上敲上“写出好诗的人是什么样子?”这句话,我兴奋起来,一大群好诗人蜂拥而来。我拿不准先写谁更好。我怎么给他们排顺序哪?以某种奖励的顺序?以名气大小?这些都未必公允。还是按照好诗的顺序吧,而且是我个人的标准。所以你大可不必由于我个人的某种偏爱或偏见而指责我。你高兴的话与我一同去走进他们,你没有兴趣的话可掉头而去。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1939——),加拿大卓有才华的女诗人及批评家。以其特有的细腻及敏锐显示了对人类深刻的洞察能力。出版诗集《圆圈游戏》、《那个国家的动物》、《地下铁路的手续》、《强权政治》、《你是快乐的》、《真实的故事》等。在国内外多次获奖。
(赏读篇)你开始
沈睿 译
你以这种方式开始:
这是你的手,
这是你的眼睛,
这是一条鱼,蓝粼粼的而又光滑
在纸上,几乎是一只眼睛的形状。
这是你的嘴,这是一个o
或是一轮月亮,无论哪一种
你所喜欢的。这是黄色。
窗户的外面
是雨,绿色的
因为是夏天,更远处
是树林然后是整个世界。
它是圆的而且仅有
这九只蜡笔的颜色。
这是世界,更为丰富
并且比我说的更难以理解。
你以这样的方式涂抹是对的
用红色然后用桔黄色:世界在燃烧。
你曾经学过这些字
你将要学比你能够学的更多的字。
手这个字在你的手掌上飘动
像一小块云在湖的上空。
手这个字抛锚
而你的手抵及桌子,
你的手是一块温暖的石头
在两个字之间我握住它。
这是你的手,这是我的手,这是世界,
它是圆的但不平坦比起我们能看到的
也没有更多的色泽
它开始了,它有个结束,
这是你将要归来的
所在,这是你的手。
玛格丽特写了好多好诗。比如“杀死你不能拯救的/把你所不能吃的扔掉/把你所不能扔掉的埋葬//把你不能埋葬的送掉/而你不能送掉的你必须随身带上/它永远比你想象的要沉重。”这样人所共知的好诗。没有这样流传于世的好句子的诗人不能算是好诗人。一个人写了一辈子诗,没有一个句子被人记住,这是很可悲的。他(她)也不能称得上是一个合格或称职的诗人。更谈不上是一个好诗人。写出好诗的人是什么样子?写出好诗的人通体都是亮的。发着光。这种光芒越过时间和空间照耀过来,直接击中了我们。
我看到她写《你开始》,于是一切开始了。她在那里画画,在纸上,画布上,想象中或者在爱人的身体上。我为什么想象有可能是在身体上是由于我对玛格丽特的了解。她有一段有关女性身体的著名描述:
它在远处的黑暗中闪着光,那是个完整而成熟的景象,像只大瓜,像只苹果,像恶劣的色情小说中对乳房的隐喻。它闪亮得像一个气球,像一个雾气迷蒙的正午,像一轮湿漉漉的月亮,在它的光卵中闪耀。
抓住它。把它放入西葫芦里,放入一座高塔里,放入一个化合物里,放入一间卧室里……快啊,把它身上栓一条皮带,一把锁,一把锁链,一些疼痛,让它老实下来,这样它就再也不能从你这儿跑开。
这个开始的过程细腻而缓慢,一点点开始,她不是一个急躁毛草的女人。她沉稳而又细心。她首先从一只手开始。手是我们肉体上最敏感的器官之一。它能够去触摸,去给予,去要。招一招手让你来,摆一摆手让你去。它能创造这个世界,也能改造这个世界,还能推翻和毁灭这个世界。人类之初的时候,我们的先祖站了起来,他(她)用两个前肢去够树上的果子,从此把爪子变成了手,把动物变成了人。手真的是很神奇,它能够给我们抚慰,扶持,辅助甚至于推动,它也能够拽住我们,阻碍、阻挡、阻隔、阻截、阻拦、阻挠我们。它能够让我们死去,也能让我们活过来。
一首好诗就这样开始了。手之后,是你的眼睛。是一条鱼的形状,蓝粼粼而又光滑。你的嘴是一个o,或是一轮月亮,无论哪一种,都是你所喜欢的。好诗中永远有不想说出或欲言又止的东西。我们的想象力在无限地加深着这首诗。带着更多美的甚至于暧昧的联想。我们怎么会喜欢那些一目了然的引不起任何联想的东西?那些表皮的水面的东西,不论是诗,抑或是人?
之后玛格丽特告诉我们窗外是夏天,而且还下着雨。下着雨的世界是苍茫的,我们喜欢这种苍茫。在这种苍茫之中我们是雨抑或是苍茫的中心。这种苍茫之中我们是相对自由的或封闭的。但玛格丽特笔尖一动,打破了这种封闭;“远处是树林然后是整个世界。”一句话让我们的视野开阔起来。“远处是树林然后是整个世界”,我愿意把这句话重复一百遍。我把它列为像“飞鸟没何处/青山空对人”或“凉风吹夜雨/萧瑟动寒林”一样的名句。一般的心胸和境界的人是造不出这样的句子来的。
接着她又告诉我们这样一个真理,一个最朴素的真理。我一向以为真理都是朴素的,不造作的。她说我们窗外的世界是圆的,而且有九只蜡笔的颜色。这是一个最简单的常识。常识是美的。常识的美在日常生活中是经常要被忽略的。真的,我们太习惯说这个世界是美好的,或丑陋的,或坎坷的,或陡峭的,或清醒的,或麻木的……我们都忘了,它原来仅仅是圆的。我们太习惯于强加给我们面前的事物太多的比喻,让读诗的人觉得疲累。玛格丽特帮我们把这些比喻拿掉了,让我们看到了世界的本初之美。
但同时她又告诉我们这个世界要比她说出的更难于理解。真的,我们永远都不知道都不了解这个世界上发生的许多事情。她说这样涂抹是对的,用红色然后用桔黄色。因为世界在燃烧。燃烧的世界是一个充满欲望与激情的世界。而没有激情的世界必定是冷寂的,没有生命的,如50亿年前的地球……一个毫无激情的人在我们身边的人流中穿行,他平静,淡漠,超然,永远不激动,永远不沮丧,永远不去爱与恨,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他可有可无,没有参与意识,失去了存在感……他是虚无的,或者他从来没有活过。
为了前后呼应,或者是为了强调,玛格丽特再次说到手:“手这个字在你的手掌上飘动/像一小块云在湖的上空”这样不经意中展示出来的美让我由衷地惊异和赞叹!我曾在飞机上看过一小块云在湖的上空飘动的那种美,也曾写过“云团轻轻飞走/湖泊像一面镜子被显露出来”这样的句子。而玛格丽特就是这样把最美的想象最美的比喻赋予了手。“你的手是一块温暖的石头/在两个字之间我握住它”这样带着体温的句子是可感可触的。世界是由两个相握的手构成的。用手开始的这个世界,用手结束?用手开始的爱情,用手开始的这首诗,这幅画,用手作终?
最后我想说,玛格丽特细腻,智慧,纷繁而多彩,甚至于有些诡秘。如果她来到我身边,但愿我一眼就能将她认出来。
罗伯特·勃莱
罗伯特·勃莱(1926——),美国六七十年代“新超现实主义”(又称“深意向诗派”)的主要推动者和代表人物。是美国当代诗坛成就最大也是最为重要的诗人之一。
(赏读篇)反对英国人之诗
王佐良译
风穿树林而来,
像暮色里骑白马奔驰,
是为了国家打仗,打英国人。
我不知道华盛顿是否听树的声音。
整个早晨我坐在深草里,
草长得能遮住我的眼睛。
我从树下抬头,听树叶里的风声。
突然我发现还有风
穿过深草而来。
宫殿,油艇,静悄悄的白色建筑,
凉爽的房间里,大理石桌上有冷饮。
贫穷而听着风声也是好的。
勃莱所说的打仗不是动刀动枪的那种。他一直为摆脱当时英国学院派的诗歌传统而努力。他对那些空洞的说教诗风非常反感。他通过引进拉美现代诗歌、欧洲超现实主义和中国古典诗而给美国诗歌注入了新的活力。
他所说的风当然是指一种清新的充满了生命活力的诗风。他凭着一个天才诗人的悟性与敏感首先捕捉到了。他不仅听到了来自树叶里的风声,他还听到了穿过深草而来的更低的风声,这当然是指那些来自细节、来自底层、来自水面之下的那些声音。这从他的另一首短诗《潜鸟的鸣叫》中更能深刻地表现出来:
从远远的无遮的湖泊中心
潜鸟的鸣叫升起来。
那是拥有很少东西的人的呼喊。
他的笔直接关注到那些一无所有的人,但他没有表现出同情或者怜悯,他只是设身处地充满宽厚宽容地去理解,他感同身受地站在贫困者的立场说话,那些宫殿,油艇,静悄悄的白色建筑,凉爽的房间,大理石桌上摆着饮料,它们与普通人无关,这些属于贵族的东西曾经是号称贵族的诗人们经常写到的,然而它们如此虚妄而空泛,淡漠而冰凉,缺乏生活和生命的热度与蒸腾。一味的高高在上的诗歌是僵硬的,“贫穷而听着风声也是好的。”
这首诗整体反映了勃莱的一些创作上的观念,他总是力图返回到一个更为隐蔽也更为本真的生命世界中去,通过他的深层表达,以恢复人与自然的某种更本质的东西。象他的“如果我想起一匹马整夜不眠地徘徊于月光覆盖的短草之上/我就感到愉快,仿佛一艘海盗船犁过深色的花丛。”这样充满质感的句子在他的诗中比比皆是。
他曾创办了一个名为《五十年代》的杂志,后依次改为《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八十年代》……成为这一流派作品的集中地。七十年代以来他每年出版一部诗集,保持了旺盛的创作活力。他定居于明尼苏达州的一个农场,评论家称他的诗为“奔流在中西部大平原下深部的、突然长出来的树干和鲜花。”
佩内洛普·夏特尔
佩内洛普·夏特尔(1947——),14岁开始写作,17岁发表第一篇小说。1980年发表诗集《果园中的小楼》。
(赏读篇)百叶窗
太阳火辣辣地晒我。
我拉下百叶窗。
在下午的旧衣服里
我的皮表在打颤。
像某些植物
我害怕走来另一个更强的我
那个反影
会剥我的皮
直到被剥得一片片悬挂在那里
在毫不在乎的风中
百叶窗般砰砰地开闭
一首诗,每个人都会有每个人不同的理解。尤其是这类充满隐喻与暗示的诗,它充满弹性,含蓄而丰富。马拉美说:“诗写出来原就是叫人一点一点地去猜想,这就是暗示……一点一点地把对象暗示出来,用于表现一种心灵状态。诗应当永远是个谜。”然而即便谜一样的诗也应该能够解读,尽管这样的解读有时是猜测性的甚至是模糊的。如果一首诗完全不能够理解,也没有传达给你任何感觉,那么我会认为这个作者有故弄玄虚之嫌。在现代诗中,这类作品不乏其例。
毫无疑义,这首诗中有一种令人屏息的性意味,尽管它是若隐若现的和若有若无的,那个“更强的我”,那个“反影”,无疑是她生活中至关重要的一个人物,或者说得更明确些是她所爱的人。劳伦斯说“ 性与美是一回事,就象火焰与火是一回事一样。”既然这样,诗有什么必要回避这种发自人性本能的、自然的和与生俱来的东西呢?罗洛·梅有一句话:“只有今天陈词滥调的性爱论充斥的世界,才会忽略性爱在人类经验中所具有的神秘深度。”我认为它切中了当今中国诗坛的一部分真实。
然而解读这个类型的诗,我仍然下笔踌躇。一怕自己悟性差,理解不到位或者有失偏颇,二怕在涉足那些禁忌之地时,偶尔会有伍尔芙一样的担心:
一旦我将笔端触到纸上,如果没有自己的思想,没有去表现自己认为是人类关系,道德及性的真谛那些东西,我就无法去评论哪怕是一部小说。而所有这些问题,按照那……的看法,不能由女人百无禁忌地和公开地进行阐释和回答。
伍尔芙还说到,这个女解读“必须妩媚可爱,必须能讨人欢心,必须——说得粗鲁些,说谎,如果她想成功的话。”我不妩媚,也不讨人欢心,更不想说谎,尤其是面对我认为的好诗的时候。当今好多写诗的在说慌,好多评诗的也在说谎,诗越来越变得空洞和空泛。现代诗成了道旁苦李,无人采摘,跟这种由来已久的空洞和空泛有直接关系。所以我觉得有必要让作者和评者都更直接一些,更本真一些,打破那些重重禁忌,真正写出和诠释出那些真正反映事物真谛的和本质的东西,否则单纯靠夸夸其谈、虚张声势、拉帮结伙、啸聚山林……来获得徒有虚名的成功又有什么快乐可言呢。
希姆博尔斯卡
希姆博尔斯卡(1923——),当代波兰著名女诗人。出版过《我们为此而活着》等九部诗集。此外还写过大量书评。1996年荣获诺贝尔文学奖。
(赏读篇)在赫拉克利特河里
林洪亮译
在赫拉克利特河里,
一条鱼捕到另一条鱼,
一条鱼用尖鱼去切碎另一条鱼,
一条鱼在造一条鱼
一条鱼住在一条鱼里面,
一条鱼从一条被包围的鱼那里逃脱。
在赫拉克利特河里,
一条鱼爱上一条鱼,
你的眼睛——他说——像天上的鱼炯炯有光,
我愿与你一起游向共同的海洋,
啊,你这鱼群中的姝丽。
在赫拉克利特河里,
一条鱼构想出高于一切鱼类的鱼,
一条鱼向一条鱼跪拜,
一条鱼向一条鱼唱歌,
一条鱼向一条鱼祈求,
为了游得更轻松。
在赫拉克利特河里,
我是一条单独的鱼,一条独特的鱼,
(但却不是木头鱼、石头鱼)。
我在单独的瞬间里描写小鱼,
就像银光闪闪的鱼鳞那样短促,
也许是黑暗在羞怯中闪烁?
我们可以这样理解,赫拉克利特河可以是我们这个世界上任何一条河,不论它在非洲或亚洲还是拉丁美洲都无关紧要,它仅仅是诗人随手拿过来用以表达她想表达的东西的一件载体而已。在这条河里,有以各种不同方式生存着的鱼,它们同是鱼类,生活状态却如此不同。有的在捕另一条鱼,有的在切碎另一条鱼,有的在造另一条鱼,有的竟然住在另一条鱼的里面,有的从一条被包围的鱼那里逃了出来。
这些都不难理解,重要的是我们想了解希姆博尔斯卡怎么往下写。鱼们的基本的生存状态我们了解了,往下诗人怎么展开这首诗呢?在第二段里诗人告诉我们一条鱼爱上了一条鱼,这不奇怪,有生命的地方就有爱情。我们想知道鱼怎么表白自己的爱情,一条鱼对另一条鱼说:“你的眼睛像天上的鱼炯炯有光”,这就如同我们赞美身边的女人,说她像天上的仙女一样。因为爱情她就不再是一个普通女人了。一个男人爱上了一个女人,这种爱就会无限地提升着这个女人,在爱她的人的眼里,她光彩夺目,通体都是亮的。“我愿与你一起游向共同的海洋”这句鱼们用来表白爱情的语言颇有点像我们人类经常用到的类似于“我愿与你永结同心,白头偕老”一类的句子,又普遍,又动听。在爱中你可以无限地重复它,它永远不过时,永远不厌倦。“啊,你这鱼群中的姝丽。”这是一条什么鱼啊,竟得到了如此的赞美!是一条窈窕的鳗鲡,还是灵巧的鲱鱼?抑或是青鱼、草鱼、鲢鱼、鳙鱼?
在赫拉克利特河里,还有一条鱼在构想高于一切鱼类的鱼,还有的鱼在跪拜,在唱歌,在祈求,只是“为了游得更轻松”。而在这一切之中,女诗人说自己是一条单独的鱼,独特的鱼,她在单独的瞬间描写小鱼,这个瞬间尽管像鱼鳞那样短促,但是她捕捉到了,尽管她或许有某种暗中的羞怯。
希姆博尔斯卡用她幽默的、诙谐的、轻松的诗歌语言写出了我们人类的生存状态,并且用写鱼的形式,这样表达起来更显生动和传神。人和动物之间这些适度的距离感也能使诗人的笔锋更加游刃有余和挥洒自如。通过这首诗也能基本反映出她的一些创作理念:“看似单纯的问题其实最富有意义。”
希姆博尔斯卡的语言功力是出类拔萃的。这在另一首诗中反映的更加突出:
当我说出“未来”一词,
第一个音节已成过去。
当我说出“寂静”一词,
我就立刻打破了这种寂静。
当我说出“乌有”一词,
我就在创造一种无中生有。
我一向认为,对诗语言的技艺追求是每一个诗人的最起码的职业道德。那些执意反技巧的人要么是过于蠢笨,要么是别有用心。但这里我说的技巧是这类驾轻就熟的、甚至没有技巧痕迹的技巧。它们是自然的和自如的,不是造作的和矫情的 。吕约有一句话我记忆犹新:“技艺是所有行业的良知,形式是所有创造物的最高自尊心。向所有行业的苛刻的、傲慢的形式主义者致敬!”那么我在此最想说的当然是:
让我们首先向希姆博尔斯卡致敬吧,用我们一颗诗人的真诚的和真挚的,敏感的和敏锐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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