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地4838208@163.com本名余新进,男,1977年生,湖北宜都人。现居昆明,自由职业者。主要作品有长篇诗性随笔《内心:幽暗的花园》等。
对自己的定义:一个渎神者,一个异教徒,一个怀疑一切的人。
最喜爱的作家:卡夫卡;最喜爱的诗人:史蒂文斯;最喜爱的画家:米罗;最喜爱的音乐家:肖邦
文学是一门语言的艺术,语言作为一种工具,我们必须把它打磨到精细的地步。
文学的创造需要绝对的激情,这种激情就是提着流血的头颅向着燃烧的太阳冲刺。

我要评论

               2002-05-19 join 

一根麦芒刺中了太阳


一根麦芒刺中了太阳,这不是一滴水
被海洋的怀抱接纳,而是一只疲倦的鸟
不顾一切地扑进了死亡的巢穴
从一把锋利的镰刀上面走过之后
它终于离开了荒凉的大地
向着天空仰起脖子。它看见了
那些成熟的麦子,把它们饱满的身体
放上了一架倾斜的天平
在那下沉的一端,匍匐着一张饥饿的嘴巴
它不是一个祭品,而是一个被抛弃的
废物。就像一个不合时宜的人
从黑暗之中,投射出来的一道冰冷的目光
它已经不再留恋一粒脆弱的麦子
被收割之后的田野
没有什么比它的空虚更加漫长
一根金黄色的麦芒,就像一个勇士
举起了自己的长矛,却又只能迅速地放下
因为它并不是一个英雄
一阵风就可以将它带到任何地方
死亡即将到来,它看见了太阳的光芒
正在头顶闪耀。那团燃烧的火焰
就像一个神话,成为笼罩它的阴影
在一阵颤抖之中,它站立起来
就像一根针,向着太阳刺去
它不是要让那个永恒坠落,而是要彻底地拆穿
那片光明里面,隐藏着的黑暗

2002/5/14


一块石头永远不会生锈


一块石头永远不会生锈。尽管它体内的火焰
已经冷却,它的血液不再燃烧
然而它的心脏还在大地的深处
猛烈地跳动。就像一个沉默的人
不是为了沉默,而是为了更深地
触摸虚无
它体内的铁
已经不再是铁,而是一些
顽强的根。它们
不顾一切地进入黑暗
一块石头,它要抓住的并不只是大地
还有自己。那些丑陋的皱纹里面
镌刻着的除了伤口
还有命运的痕迹。正是那些惨烈的搏斗
将它的骨头变得坚硬
也使它的灵魂,变得高贵
所以它再也不会恐惧
时间,这个唯一的敌人
不断地践踏着大地,它的牙齿
让一切成为粉末。但是它饥饿的胃
却不能消化一块顽固的石头
这是一片荒凉的大地,它的身体
正在不断地下坠,然而一块石头
突然把它托起,就像一道耀眼的光芒
举起了沉沦的太阳
一块石头,向着天空无限地接近
2002/5/10


一把刀子的光芒在我的手中熄灭


一把刀子的光芒在我的手中熄灭。夜晚
以一种迫不及待的速度到来
它要抓住的不是我的身体,而是
这把生锈的刀子,以及里面燃烧的黑暗
然而刀子已经无法斩断夜晚的喉咙
它逐渐冷却,犹如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在黑暗中不肯闭上
一切都在流失,它的血液
已经渐渐地滴干。就像一个被处决的囚犯
等待最后一刻的到来,它已经不能
发出一声微弱的呐喊
这就是它的命运,死亡
已经彻底摧毁了它
并且正在折磨着它留下的一切
它的尸体,以一种残忍的方式
揭穿了这个世界的真相:
没有人会放过一把光芒四射的刀子
因为它的锋利
它上面闪耀着的纯粹,足以
让所有注视它的眼睛,变成瞎子
所以它必须死去,用永恒的沉默
换取所有人的安宁
然而现在,它剩下的不是灰烬
而是一些黑暗的光线
在夜色之中不停地游荡,就像一些幽灵
试图在黎明到来之前,再次复活

2002/5/3


失眠


被多年之前的一场恶梦欺骗之后
他,对夜晚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一扇敞开的门,他在进去的时候
突然发现,里面一无所有

就像他躺在床上的裸体
没有任何的秘密,也没有一丝
可怜的吸引力,于是他渐渐地松开了双手
仿佛在迎接一个仪式的到来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一具空洞的躯壳
被溢出的黑暗不断地填充
直到恐惧成为一个大写的动词
为了保持镇静,他开始念诵那些古老的数字

就像一架水车,让一切不断地翻转
也许只有这样,他才能够把那些飘浮的影子
从自己的大脑里面,彻底地驱逐出去
所有的一切就像一个凌乱的线团

被他越拉越长,这使他感到了一种绝望
他甚至开始觉得,根本没有白天
那只是一个自我安慰的借口
它用来告诉眼睛:一切都是闭着的

2002/5/2


2002:十四行



从一块石头的叫喊之中苏醒,所有的疼痛
来自一道意外的伤口。血液越过了皮肤的防线
进入空气,犹如一座优美的喷泉
一块纱布并不能解决根本的问题,它的笑容

只能让一块尖锐的石头,变得更加沉重
也许应该埋怨的是我的眼睛,它的黑暗
遮住了天空,让我忘记了所有的危险
以及埋伏在我的脚下的,一个巨大的空洞

所有的伤口都会愈合,就像一张脸孔
最终会被时间的嘴巴吞噬。一切都会改变
只有道路仍然在不断地延伸,向东

或者向西,都已经不再重要。一个起点
在我的面前出现,仿佛从凝固的血液之中
向上升起。然而我却清楚地看见了终点
2002/3/15


把一根树枝投入火焰

把一根树枝投入火焰,一根绿色的手指
被残忍地折断之后,它再也不能
抓住春天。那些石头下面的寂静
正在一只鸟儿的叫声之中苏醒
然而一根树枝,它只能在一片光明之中
进入火焰
然后在升腾的火焰之中,进入黑暗
就像一个双目失明的瞎子
在黑夜之中看见了太阳
死亡有无数种方式,它却选择了
最干净的一种
这也许是一个注定的结果
就像一个平凡的人
从出生到死亡,然后把身体变成
一堆冷却的灰烬
它的骨骼在光明的中心燃烧
所有的火焰将它围绕
仿佛是在为它上演,一场狂欢的舞蹈
但是它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它的身体正在不断地缩短
即将消失
最后的时刻,一种狂喜包围了它
因为它的内心
已经被光明和黑暗的双重含义
彻底照亮
于是它渐渐地闭上了眼睛
仿佛是一个殉道者,被抛入历史的深渊
2002/3/16


在一支钢琴曲中沉入睡眠

在一支钢琴曲中沉入睡眠,犹如一只迷途的羔羊
走进了一个精心构筑的陷阱
这不是一个令人不安的时刻。多么寂静的
一个瞬间,几乎所有的呼吸都已停止
只有一颗心仍然醒着,它在沉默之中
抬起头来,听见唯一的声音
正在大地上静静地流淌
一双被月光浸透的手,在黑白的琴键上
缓慢地移动,仿佛是在寻找
一座隐蔽的花园。或者不是
只是为了让另一个人,在夜色之中
渐渐地闭上眼睛
此刻,孤独是迷人的
它来自一段熟悉的旋律
一个颤抖的音符,一句没有说出的话
渐渐丧失的温暖
所有的安慰都是多余的,它需要的
是一双手。它在哪儿
在一个低音的背后,还是一个快板的中间
或者什么它什么都不需要,只是
在一次恍惚的睡眠
即将进入黑暗的刹那
剩下了一只耳朵,听到
一个久违的声音,发出了一声
微弱的呼唤
2002/3/14


蝴 蝶


从秋天飞走的一只蝴蝶,它的到来,为这个春天的结尾
划上了半个句号。它始终只是一个标志,虽然那一对翅膀
在一个几乎被我遗忘的时刻,带来了一阵寒冷的空气
最后,它留下的一道暗淡的光芒,却烙伤了我的心脏

它不停地拍打着空气的声音,灌满了我的耳朵
这种神秘的语言,我根本无法听懂。它所要表达的
究竟是什么?也许它一直在和一个庞然大物搏斗
它的叫声始终是微弱的,仿佛只是一滴迅速消失的水

然而它已经离开,仿佛要在我的眼睛里制造出一片空白
犹如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埋入了泥土,它开始
以一种不顾一切的方式进入我的大脑。而我只能
让它在我的记忆里面慢慢地溶化,就像一粒白色的药片

把一只蝴蝶的颜色不断地进行篡改,并且试图让它消失
这无疑是徒劳的。它根本没有改变,仿佛已经深深地
在我的皮肤上扎下根来。有一些花纹正在不断地滋生
就像所有关于美好事物的想象,使我的心跳逐渐变得紊乱

一种持续的高烧开始将我紧紧地缠绕,这些红色的皮疹
终于让我明白,一只沾满了花粉的蝴蝶,它的美丽
足以夺去我的生命。当它再一次从我恍惚的梦中飞过
我却清楚的看见,它那些纤细的脚正在试图抓住什么

2001/3/13


让一条鱼在水中停止呼吸


让一条鱼在水中停止呼吸,这无疑是简单的
只要一只充满暴力的手,就可以轻易地
结束一个弱小的生命。就像我做过的
把一种感情从身体的内部,驱逐出去
让自己成为一只被抽成真空的玻璃瓶子
在光线的旋转之中,停止跳动
然而它却始终张开着嘴巴,一串沉默的气泡
从水中上升,直到越过了它自身的高度
进入虚无。这一点和它的尾巴无关
它的摇摆是随意的,一个礼貌的招呼
或者一个华丽的转身,都无法形容
它在和流水遭遇的时候,那种高贵的傲慢
但是它并不是一块礁石,所以它必须
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搏斗,用向上的姿态
迎接向下的水流
于是它终究要在一双瞪大的眼睛里面
结束自己的一生:一个放大的镜头
把它熟悉的一切扩大到无限
就像它在石头下面看见的那个洞口
在黑暗中等待它的到来
从水面上浮起的时候,它的鳞片
仍然在不断地闪光,就像它的疼痛
让流水发出一阵阵的痉挛
一条鱼的死亡和河流有关
另一条鱼的尸体,已经在我的身体里面腐烂
2002/3/8


断 章





一个词在折磨着你,犹如
一朵鲜花折磨着一只可怜的蜜蜂
它让你的身体
突然感到一种尖锐的疼痛
就像一根针
刺入了你的大脑
它究竟要寻找什么?一种快乐
还是一种悲哀。
或者什么都不是,它需要的
是你的思想
你的一生的幸福
和痛苦的
根源
2001/6/7




钢笔

它不是不会说话,而是
它必须不断地隐藏自己的声音
就像一个绝望的老人
以一种退缩的姿态
向后,进入
那具埋在黑暗中的
坚硬的躯壳
直到一场大雨之后
你的面孔
仿佛一个恶毒的幽灵
在闪电中
骤然出现
把所有的谎言全部揭穿
2001/6/7



散 步

从一片草地到另一片草地
你的身体,犹如一个词语
被顽固的语法
紧紧地束缚
你的双脚
必须挣脱的是一根绳子
还是一双看不见的手?
所有的青草都在静静地呼吸
你开始接近大地的心跳
当你的脉搏
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电流击中
你才发现
一条小路正在你的脚下延伸

2001/7/16


没人知道你是一条狗


没人知道你是一条狗,因为你不叫
不叫的狗不是一条狗
没人知道你是一条狗,因为你不咬
不咬的狗不是一条狗
没人知道你是一条狗,因为你会笑
会笑的狗不是一条狗

不叫不是说你不会叫
因为你就是一条狗
不咬不是说你不会咬
因为你还是一条狗
会笑不是说你就会笑
因为你只是一条狗

没人知道你是一条狗
除了那些狗

2001/7/5


青草


独坐乱石深处
倾听流水悠远

怀抱三尺长琴 抬眼向天
一段琴曲无人相闻 十指之间
是山中的雾气 紧紧缠绕
恰似一盘棋局 仅存几枚残子
却无人能解 只记得去年深冬
遥远的水边 有一个人
被一场雪 几瓣梅花草草掩埋

有泠泠的声音自耳畔响起
是流水 与石头问答
随风声漫入满山的耳语
数峰削瘦 入目是一片清朗
天高云淡 心中落下一只飞鸟
衔起一枚掉在土中的松子
扑翅而去 宛如一缕青烟

此身何在 来路无踪
只一低头
自足底涌起一片青绿 逼入眸子


头发:手的沉思


从春天的心脏缓慢地穿过,一道漆黑的光芒
留在了我的眼睛里面。没有人可以逃脱
所有的花朵都在嘶喊,因为它们已经听见
在我的血液里面沸腾的声音。但是我必须沉默

直到另一双耳朵,在一壶冷水烧开之后
出现在茶叶和杯子的缝隙里面,并且在我的
嘴唇与牙齿之间,制造出一场尴尬的喜剧
然而春天的头发,被一场大雨淋湿之后

就再也没有干过。与一阵午后的阳光相比
我的手指是虚弱的,因为它已经没有力气
触摸一张躲藏在门背后的脸。对于头发来说
任何的手指都是多余的,它需要的不是安慰

而是温柔。一种头发和头发之间
杂乱无章的纠缠。就像春天过去之后
就是夏天,一种热量迅速地占领了一切
从头发到头发,是什么被不断地拉长?

2001/7/9


头发:手的沉思


从春天的心脏缓慢地穿过,一道漆黑的光芒
留在了我的眼睛里面。没有人可以逃脱
所有的花朵都在嘶喊,因为它们已经听见
在我的血液里面沸腾的声音。但是我必须沉默

直到另一双耳朵,在一壶冷水烧开之后
出现在茶叶和杯子的缝隙里面,并且在我的
嘴唇与牙齿之间,制造出一场尴尬的喜剧
然而春天的头发,被一场大雨淋湿之后

就再也没有干过。与一阵午后的阳光相比
我的手指是虚弱的,因为它已经没有力气
触摸一张躲藏在门背后的脸。对于头发来说
任何的手指都是多余的,它需要的不是安慰

而是温柔。一种头发和头发之间
杂乱无章的纠缠。就像春天过去之后
就是夏天,一种热量迅速地占领了一切
从头发到头发,是什么被不断地拉长?

2001/7/9





即将到来的晚餐是冗长的,犹如一个老人的眼睛
隐藏着一块黑暗。所有的一切都经过刻意的安排
那些不合时宜的味道,已经在一堆新鲜的蔬菜
从泥土到桌子之间的路上,被清洗得干干净净

一张嘴巴在等待着,另一些嘴巴仍然保持安静
任何聒噪都是毫无必要的,这一点必须明白
所有的语言都是如此的虚伪,它们的到来
根本无法改变什么。甚至不能引起一只盘子的共鸣

刀子和叉子摆放得整整齐齐,它们是如此的可爱
闪耀着一种诱人的光泽,这些忠诚的士兵
一直在等待着一个命令,它们永远不会失败

不必为几只动物的死亡感到内疚,因为人类的天性
是残忍的。但是必须在餐桌前保持一种高贵的仪态
这是一种教养,用雪白的布轻轻地擦去手上的血腥

2001/7/2


声 音

以另一种方式拒绝倾听,让正在到来的声音,在耳朵里
骤然减速。这是不可能的,就像一个慌乱的男人
紧紧地捏住了自行车的前闸。没有什么会慢下来
所有的声音都在轰鸣,犹如一辆巨大的推土机
狠狠地撞在你的身上,它面对的只是一堆无用的垃圾

整个世界开始倾斜,你根本无法纠正自己的头部
保持一种不变的姿势是困难的。因为它始终裹挟着
一种巨大的惯性。一个奔跑的时代,没有人可以
在一条小路上静静地散步,并且抵达那座隐藏在
废墟之中的花园。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的

一阵急促的脚步突然从你的身体里面沉重地响起
没有人可以抓住这个逃跑者,作案后的现场一片荒凉
在你倒下之前,你看见的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
它似曾相识,仿佛来自于一面属于你的肮脏的镜子
此刻,你的大脑里面突然变得清醒起来

但是你没有说话,因为你的耳朵里面一片寂静
犹如死者的嘴唇。其实受到伤害的并不只是耳朵
还有你的嘴巴,以及一个简单的名词。一种巨大的力量
正在将它们慢慢地肢解。然而你却一无所知
一种声音已经从你的身体里面离开,你仍然活着
2001/6/25


一只坠落的杯子


是什么在它的身体里面爆裂?一只掉在地上的玻璃杯子
没有人知道它需要什么,水还是牛奶
甚至一把生锈的钉子。不停地装入
然后倒出,它的身体里面留下的只有一些残渣

从无到有,一直到不断地溢出,它始终只是
一个张大了嘴巴,却默不作声的旁观者
不断重复的一个过程,它在中间毫无目的地徘徊
然而它并不知道:即将失去的比已经得到的更多

它永远也不会拥有属于自己的秘密,任何一道光线
都可以让它彻底地暴露。一具透明的躯体
几乎没有杂质,而那些邪恶的眼睛却将它深深的覆盖
所有的耻辱都来自于纯洁,它的身体竟是如此的赤裸

所有的回忆都是痛苦的,那些沸腾的火焰
在它的身体里面熄灭之后,却没有留下任何的灰烬
甚至没有那些虚无缥缈的青烟,只有一片空白
就像一只茫然的眼睛,在人群之中不断地睁大

所有的打击都是无法预料的,无论是来自内心
还是空气之中的某一个角落。这几乎是唯一的结局
一个缺少四肢的残疾者,除了在梦中飞翔,它根本
无法逃脱,那些冰冷的牙齿,火红的舌头

它注定了不能发出任何的呐喊:一声轻微的脆响
宣告了一个物体的结束。它一直就不具备任何的生命
然而此刻是什么在它的碎片之中诞生?带着所有的尖锐
一只坠落的杯子,它在空中仅仅停留了一秒钟
2001/3/28


一封未完成的信


是什么正在不断地流失?一瓶打翻的墨水
正在纸上蔓延,犹如一场记忆中的大水,突然到来
而你的堤防竟是如此的脆弱,转眼之间,这些黑色的汁液
就已经淹没了你的双手,却没有任何的疼痛

就像一些无法洗清的污点,让你身体的一部分
逐渐变得麻木,而你丝毫不曾察觉。只有你的手指
见证了所有的一切,这些不断伸长的枝条
注定了要承受雨水的冲刷,以及来自你的引力

也许只有一只生锈的钢笔可以说出事物的另一面,在那里
一句简单的话被不断地篡改,就像一个可怜的小丑
再一次走到灯光的下面,脸上已经涂上了另一种油彩
一根正在腐烂的笔尖,仿佛是不小心,戳穿了

一张又一张的白纸。它究竟想说什么?你根本不知道
一双面目全非的手,是否仍然属于你的身体
也许改变它们的,是另外一些看不见的东西,它们
永远是最大的受害者,所有的欺骗都是从它们开始

而你却必须完全的支配它们,在一张没有任何灰尘的
白纸上,它们开始以一种征服者的姿态出现,甚至不顾
身上肮脏的墨水,留下了无法抹去的足迹
这一切都与你无关,因为你拥有足够的不在现场的证据

从最初的一个黑点开始,到一个象形文字的完成
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必须在无数个句子之中
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形象:你想要表达的另外一种意思
它来自你的内心,却并不仅仅属于你自己

这就是你在一封信里不停思考着的东西:把一只钢笔
用力地削尖,让墨水染黑从你的大脑向外溢出的语言
直到可以把一切强行塞入一个无辜的嘴巴。而最后的一步
始终没有实现:一只邮戳狠狠的一记耳光

2001/3/7


折断翅膀的小鸟
——听 PATTI SMITH 《CHINA BIRD 》


没有人会为一只小鸟的死去而悲伤
在遥远的亚细亚,从去年春天开始的
一场沙尘暴,席卷了一切
那些可怜的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
在太阳被彻底地遮住之前,一个来自异邦的女子
悄悄地把一只小鸟,放进自己的怀里
一个简单的动作,谁都不曾察觉

然而那已经不是一只飞翔的小鸟
那只是一具小小的尸体,在黑暗中
静静地离开。一切已经与它无关
那根被风暴摧毁的大树,此刻
只属于另一个世界。头顶上的天空
仍然在不断地下坠。犹如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从一个女人的身体里面,狠狠地砸了下来

一阵刺耳的尖叫,撕破了她的喉咙
是什么紧紧地抓住了她?她的双手
根本无法测量出自己的温度
然而她却看见,一根绳子正在渐渐地收拢
所有的圈套都是巧妙的,它们包含了
唯一的真实。所以她只能
以一种愚蠢的方式,保持缄默

这是一种深深的恐惧,还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悲哀
所有的泪水都干了,只有一些苦涩的盐
仍然在侵蚀着她的脸。一些灰色的影子
在她的眼睛里面,不停地飞翔
那是什么?她抬起了头
然而没有人回答。一切都没有结束
一根蓬松的羽毛,掉在了她的脚上

2001/6/25


黑 猫


一个亡魂。它出现在这里,如此突然
没有人能够听清它的脚步,一股流水
紧紧地包裹着它。它究竟是什么
一阵短暂的黑暗,刺中了我的眼睛

从遥远的地狱走来,一个叛逃者
它一定带来了一个消息。一种恐惧
抓住了我,没有人可以阻止
它的到来。一道冰冷的光芒在它的眼睛里

也许只有在夜里,才可以听见
它的叫声。一道神秘的咒语
就是它的一切,尖锐的牙齿
鲜红的舌头,还有它令人不可思议的九条命

一种不安正在蔓延,犹如一个皮球
它抛给了我,我又毫不犹豫地还给了它
像针一样竖起的皮毛,它的愤怒
犹如可怕的瘟疫,来自于看不见的深处

一只小小的动物,是谁给了它
凶猛的力量?一条裂缝
在一只锋利的爪子下面隐藏着。可是
它并没有撕开,还在静静地等待

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一只黑猫
让我看见了,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2001/1/3


怀念一个人的歌声


没有告别。一个时代就这样转身而去
甚至无法看见,她的背影,那怀旧的
丝绸一样的黑色。只有遗忘才是真实的
就像所有的悲伤,最后只剩下了
一声微弱的叹息

此后,将有无数的夜晚难以入睡。那些
扰人的旧梦,犹如一个个死去的幽灵
再次回到内心。那黑暗的,不可提及的
角落。没有一种疼痛可以让人忘记一切
包括苦涩和甜蜜

回忆永远是一个骗局。一个虚构的
在沙滩上建筑的天堂,只要一句
不小心泄漏的真话,就可以令它在瞬间崩塌
另一个人的脸永远是模糊的,就像
所有逝去的歌声

从耳中传来的,一支火炬,始终不肯熄灭
就像一首老歌,被反复地吟唱之后
再也不去倾听。不是为了遗忘,而是为了
怀念。这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疾病
永远也无法治愈

这是一个秘密。一个忧伤的、唯美的年代
被一个人的歌声反复地打动,然后一次次地死去
2001/1/4


在平安夜为一个人守灵




此刻,他再也没有什么放不下了。只有我
还在忍受着。让夜色渐渐地进入内心
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脸,这样的一种距离
也许可以让我感到一些平安

就在这样一个夜晚,他已经悄悄地离开
却没有打扰别人,我知道
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他是幸福的
因为他已经闭上了眼睛,也不用再说话

然而现在,我却还在不停地说着
他却再也听不见了。也许我所说的一切
只是说给我自己听,一切都与他无关
一块白布盖住了他的身体

也带走了曾经属于他的一切。包括我
一个朋友,熟人,似曾相识者。直到现在
他再也不认识我。对于他来说
我的一切都是陌生的,不管我是沉默

还是悲哀。我一直都不相信
可是现在我必须承认,我并不知道
他一直在想些什么。从来就没有人
能够进入他的内心,一定还有很多事情

他没有说,我也永远不会知道
我只知道他已经死了。这就是他告诉我的
最后一件事情。我相信这就是一切
因为,死是肯定的
2000/12/27


没有人肯为一个死者辩护。他的死亡
已经不需要任何证明。一切已经过去了
时间最终会澄清一切事实,包括
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那些被怀疑的

我知道,没有任何一种解释
可以令所有的人满意。就像这个夜晚
有人会从烟囱里得到一件意外的礼物
而其他人却仍然两手空空

他也是一样。所有的人都在为一张饭票
争论不休,他却经过再三的考虑
选择了弃权。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错误
因为,所有的人提出了一个同样的问题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至少他什么也没有说
这的确是一个令人难以琢磨的空白
就像他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
却还是有人想弄清楚,那里面

究竟还有哪些东西。我不得不说
一切无中生有的想法都是徒劳的
有人永远也不会承认,他所做的一切
只是一个偶然的结果。直到现在

我才相信这一点,可是已经太迟了
此刻,他才毫不犹豫地告诉我
他已经不需要再试图隐藏什么了
然而还是有人在怀疑,并且不断地否认
2000/12/28



剩下的已经没有什么了,现在
他仍然躺在这里。所有的蜡烛一起亮了
而他却进入了黑暗。我必须承认
他是平安的,所有对他的否定

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只有我
才会在乎这些,被他抛弃的一切
我们都知道,很久以前
天堂的大门就已经打开了,现在

他终于走了进去。只有我
仍然被关在了门外。这并不是
一句祈祷就可以解决问题的,否则
他会为此而惴惴不安。就像

他所说的最后一句话,虽然
最后的一丝力气也被他用完了,我却仍然
没有听清。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
我想,他也会这么认为

可是他却扔下了我,就像一个孩子
悄悄地躲了起来。我知道
我再也找不到他了,没有人能够
从死亡中,找到一个活着的灵魂

这一切都是已经注定了的,不管我
是否相信。现在我终于知道了,他所说的
最后一句话,原来只是一个事实
他死了,我却还要继续活下去
2000/12/28


唯一的道路

这并不是一种奇迹:时间正在下沉
而你却在上升。就像一个贪玩的孩子
不停地数着路上的石子,却永远
无法数清,被他忘记的太多了

包括自己的年龄。你一直都在怀疑
从出生到死亡,究竟有多远?
这是一个陷阱。你不得不承认,一个人
并没有太多的选择,比如一张纸

除了正面,就是反面。而你一直
走在中间,就像一个走钢丝的人
不顾任何危险。是什么在操纵着你?
一个善意的谎言,不断地欺骗别人

最后就是自己。然而没有人会相信
在石头上也会开花,包括你
除了偶尔在白天做一些荒诞的梦
然后想到做爱和死亡,剩下的就只有

一种空洞的沉默。难道这就是你
所拥有的一切?是的,你已经看见了
开始,经过,以及结果。还有一些
你始终无法承认,它们究竟是什么?

上升或者下沉,所有的道路都是同一条道路。
2000/11/28


一位陌生女子的电话


从春天的末尾打来了一个电话,却在另一间房子里面响起
不断地催促我的耳朵。没有人可以摆脱一种声音的纠缠
让世界在黑暗之中安静下来。也许只有一阵持续的噪音
才能够让我的灵魂变得清醒,这已经成为一种不良的习惯

被打断的其实并不只是一段睡眠,也许还有一个恶梦
它一直在折磨着我,犹如一只嗓音嘶哑的老式闹钟
然而我必须给自己上足发条,因为来自内心的饥饿
才是最大的敌人。它的面孔对于我来说已经不再陌生

从一张嘴巴到另一只耳朵,声音的传播借助的不是空气
而是一阵剧烈的电流。必须承受的压力只是轻微的
就像一个女人的声音,却给我带来了一阵小小的慌乱
直到此刻我才知道:有很多问题我根本无法回答

因为那个提问者,它一直隐藏在你不知道的地方
也许只有保持沉默才是一种最佳的方式,因为这个世界
已经习惯了喋喋不休。然而我始终不肯闭上自己的嘴巴
就像一个可怜的小丑,需要的其实只是更多的嘲笑

所有的声音突然中断,就像一个人被紧紧地扼住了喉咙
一个深夜的失踪者,在我的大脑深处掀起了一场风暴
就像它的到来一样令人无法捉摸,一个挂断的电话
犹如一个晦涩的谜语,留下的只是一片巨大的空白

一切开始变得寂静。所有的东西以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
悄悄地走进了夏天。把我扔在了一个已经开始腐烂的春天
2001/6/6


我承认,我不是个东西


有人说我不是个东西
那么,到底什么是东西?

东边和西边,就叫东西
香烟和打火机,也叫东西
衣服,鞋和袜子,还叫东西
包括我的小弟弟,也可以叫东西

有好东西,也有坏东西
香烟和打火机,是好东西
衣服,鞋和袜子,是不好不坏的东西
而我的小弟弟,有人骂它坏东西

有真东西,也有假东西
香烟和打火机
有真东西,也有假东西
衣服,鞋和袜子
有真东西,也有假东西
而我的小弟弟
有时候是真东西,有时候是假东西

那么,到底什么是东西?
我真的不知道,我不在东边,也不在西边
我承认,我不是个东西
2000/11/28


看见花开


没有任何一次花开是活着的。只有一个
临死的人例外,他看见了另一次花开
在他的体内。一次灿烂的绽放之后
迅速枯萎,这就是他看见的
所谓盛开。然而并没有为他带来

另一次复活。这就是他的悲哀
一次花开之后,所有的生命
都进入了黑暗。他的一切开始下沉
犹如纷纷凋零的花瓣,被一双
看不见的手,折断了翅膀

而他的笑声是晦涩的,就像花开的声音
充满暧昧的表情。没有人听见
一个正在死去的笑声,正如没有人可以
听见一个胎儿的呼吸。为了一次花开
他已经等待了很久,就像活着

需要很多年,而死亡却只要一瞬间
一次花开暗示着一次死亡,就像他的死
没有任何的解释。只有花开
却没有结果,正如他在断气之前
来不及说出最后的一次花谢

现在,我终于看见了一次花开
在一个死人的眼睛里
2001/1/4


这一切已经到来




不用再祈祷了,那些必将到来的一切
正在荒无人迹的路上。即将消逝的阳光
已经说出了谜底,你还在想着什么?
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把你脚下的土地

悄悄地改变了颜色。你却毫无察觉
就像一个可怜的木偶,被一束黯淡的光线
囚禁在舞台的中央。所有的观众
都在交头接耳,没有人抬头看你一眼

那些即将到来的一切,对于你来说
就像一块沉重的石头,你无法举起它
却不得不将它抱在怀里,让它渐渐温暖
你始终不肯扔掉它,因为它还没有到来




现在,你的手里还剩下什么?一枚枯黄的叶子
它已经不再说话,就像一个悲伤的哑巴
不停地做着手势,却没有人懂得
他想说出的一切。这是不是一种无奈?

被一种等待折磨得太久了,你的脸上
已经长满了皱纹,就像一个雕塑者
最后终于把刀子对准了自己。也许
你早已知道这个结果,却仍然决定

继续等下去。就像握着一支燃烧的蜡烛
照亮自己内心最黑暗的角落,直到熄灭
你仍然相信,它的火焰,将随着你的心脏
一直跳动。这一切已经到来
2000.11.20


血液里的声音
——为张京徽的生日而作

一切已经太迟了。渐渐响起的钟声
犹如一支淋湿的火把,穿过正在四处弥漫的雾气
抵达我的耳朵。在所有的花朵凋败之后
它仍然在继续的搜寻,因为只有它
才是唯一的幸存者。此刻
所有的声音都在嘶喊,然而
一只受伤的耳朵,它已经无法发出
一声尖叫。只是为了不再去说

是什么在不停地撞击着它?一颗脆弱的
心脏,仿佛一口干涸的池塘
那些鱼儿已经游走,剩下的只有焦渴的泥土
它们张大了嘴巴,一句话还没有说完
就被割去了喉咙。所有的血液
都进入了一支小小的针管,这是
一群叛逃者,最后的结局
它们带来了,一种绝对的静止
2001/2/11


一个突然死去的人是残忍的


一个突然死去的人是残忍的,就像一场突然到来的暴雨
淋湿了我的身体。来自另一个女人的痛哭
开始使一切变得更加可笑,也使我
怎么也笑不出来。因为我拥有的一切
已经被一个死者毫不犹豫地抛弃了
什么也没有留下。一具令人难以容忍的尸体
此刻,它躺在冰冷的地上
犹如一个幼稚的童话,省略了过去和现在
剩下的只有未来。一切躲在一张面具的后面
除了一根细线,我看见的只有空气
它正从我的脸上傲慢地跨了过去
然后把一个死者的瞳孔不断地放大
终于对准了我,就像一把子弹上膛的手枪
然而我的眼睛里面一无所有:一个硝烟散尽的战场
剩下的只有一些残败的野草,以及
沾满了鲜血的泥土
一张白布就轻易地覆盖了一切
而一具尸体被紧紧地包裹在里面
犹如一枚坚硬的果核,在黑暗中
梗住了我的喉咙
令人窒息的是他的双手,仿佛已经抓住了
那些最重要的东西。却只是为了
不让任何人看见,以便可以和他的肉体一起腐烂
除了假装一种毫不相干的镇静,我知道
所有的问题都不会得到答案
在他彻底地进入黑暗之前,我的一切已经轰然倒塌
2001/3/30


直到被一场大雨彻底地改变

直到被一场大雨彻底地改变,一双苍白的手
还在空中挥舞,可是已经不能抓住什么
即使有一些东西正在从天而降
它们也不能成为你的一部分,一朵枯萎的花
没有任何泥土可以令它复活
这些急促的雨点,一只只小小的拳头
它们没有目标,却是如此的有力
而你的脊梁只能扛起石头,这些
来自天堂的拳头,可以瞬间
将你击垮。一个注定的失败者
你的力量来自哪里?你伸出了双手
而雨却从你的指缝之间穿过
在雨中盲目地奔跑,然后像一块被扔出的砖头
重重地跌倒,这是一条优美的抛物线
所有的精心准备,只是为了
在泥浆溅起的一刹那,突然被淹没
甚至停止呼吸。而雨
终于进入了你的身体,犹如一个溺水者
感到了一种刻骨的快意
只有一种降落的声音从你的耳边呼啸而过
是什么正在下沉?血液
仍然在你的体内流淌,而水
却刺入了你的皮肤。从水到水
一场大雨使一切发生了改变
这些湿淋淋的火焰
正在你的灵魂深处燃烧
2001/2/25


只有生命中的青铜是不朽的

只有生命中的青铜是不朽的。那些锈斑
被雨水不停地冲刷,我所有的耻辱
它们已经进入了我的血液
这些阴暗的花朵,在我的皮肤上
疯狂地生长,一种邪恶的美
足以熄灭我的眼睛,这个世界上的
唯一的灯盏。它们的根
紧紧地缠绕着我的心脏,一只只野蛮的爪子
抓住了我。这不是一种疼痛
因为恐惧已经到来,我却四肢麻木
一无所知。就像一个病人
躺在手术台上,等待着一把把刀子
把自己慢慢地切割。然而暗红色的血液
正在渐渐地滴干
只有花仍然盛开着,在它们的下面
一座巨大的废墟保持着沉默
因为它拥有一切,犹如一个君王
将所有的生命,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是什么在支撑着它?就像一只手
托起了一个地球。一切正在腐烂
包括花朵的香气,都在消失
只有一块青铜,在最后一刻
从我的体内
破土而出,它的光芒
使大地一片漆黑
2001/2/12


月 光

没有人可以逼近一片冰凉的月光
除非他是一个爱美的瞎子

像一座荒芜的城堡,被岁月遗弃
久久地站在沙漠深处。只有风
吹老了他的脸庞,太阳早已落下
他的心中是一片茫茫的大海

这悲哀的宿命,像一场雨
淋湿了他的一生
那些被涂成黑色的日子
仿佛一匹奔驰的马,溅满了泥泞

谁能听懂他在说些什么?
什么是火,什么是光,他无法分辨
他的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灰烬
还有什么可以将它点燃

在菊花的丝瓣上,残留着
一缕令人心颤的鼻息
那是他的呼吸,慌乱而忧伤
像一只受伤的老虎

不小心闯进了月光下的花园
一片月光洒落在他的身上
他浑身赤裸,一片茫然
犹如一个初生的婴儿,降临在大地上

就在那一刻,他抬起头来
侧耳倾听:那是不是来自天堂的声音?
1999/10/5


水里的花朵

被抛弃的不只是整整一个春天,所有的一切
对一朵花来说,已经微不足道。它一直都在等待
这是必须来临的,一场提前到来的风暴
仍然无法预料。就像一个刚刚从熟睡中醒来的人
看见了一次可怕的月蚀。被突然中断的永远是最重要的

一颗脆弱的心从空中坠落,这是一个多么黑暗的时刻
所有的眼睛都闭上了。只有它所划过的
一道长长的弧线,仿佛撕开了一道隐秘的裂缝
那些深深埋藏着的东西立刻全部暴露出来
如此优美的一个瞬间,足以令所有的呼吸停止

只有一条河流是永恒的。因为它的怀抱接纳了
无数凋零的花朵。那些短暂的生命甚至尚未完成自己
就已经成为过去。为什么它的身体始终是弯曲的
这一切和它的记忆有关,那里留下的只有一些零乱的片段
它的面孔是模糊的,没有人可以找到一条河流真正的源头

一朵被风吹落的花在水面上漂浮着,仿佛一朵跳动的火焰
从河流的内部向上升起。只有水的底部是无法看清的
是什么点燃了隐藏在那里的火?就像一个双目失明的瞎子
看见了太阳。一场巨大的裂变正在水中诞生
然而一朵花却在渐渐地下沉,所有的融合都是痛苦的

一个漫长的过程已经结束,所有的水都在燃烧
一朵即将死去的花,在最后一刻,突然看见了春天
2001/2/8


一个人的日子

一切都在慢慢地聚拢。有一些血液开始在你的脸上淤积
仿佛是一只蜘蛛在墙上留下的痕迹。所有的一切
都被紧紧地裹在一张网里,你能够看见的
永远只是一些缝隙,那里面究竟隐藏着什么

总有一些火焰始终不肯熄灭,这是肯定的
因为黑夜总是如此漫长。犹如一截多余的衣袖
它带来的只有一种空洞,然而没有人能够把它割去
这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一把刀子是不能在黑暗中发光的

被打断的是你的手势,这似乎意味着另一种真实
一双伸出的手在不停地挥舞着,它们要表达的一切
是暧昧的。就像两只离群的飞鸟,穿过阴暗的天空
它们的叫声如此微弱,甚至连自己都无法听见

也许金子只能被埋藏在地下,阳光太灼热了
所有凝视它的眼睛都会瞎掉。只有最深处的才是
最珍贵的,一块泥土中的金子,没有人可以将它磨损
是什么使它变得沉重?所有的腰都弯了下去

只有一双脚仍然在大地上奔跑,然而你的身体
已经不知去向。被尘土包围的两只脚,它们一前一后
留下了一串长长的脚印。就像一群脱缰的野马
穿过所有的耳朵,这种声音足以摧毁一切

因为一双手紧紧地抓住了你。你的脸上已经没有微笑
只有一些褐色的皱纹,犹如一道道干枯的河床
剩下的水已经流走了。唯一的一面墙靠在你的身后
堆砌着所有的石头,以及一次最危险的坍塌
2001/1/30


一个人的河流


一切都过去了。阳光的刀子在缓慢地移动
被一阵风吹凉的不仅仅是一张脸,还有急促的呼吸
所有的话都来不及说了,一道阴影遮住了一切
没有人可以抓住最后的一刻,一只手永远地失去了

剩下的只有血,一条沸腾的河流,它穿过了天空
一道裂痕在它的脚下出现,所有的疼痛都是沉默的
就像一双茫然的眼睛,它不得不看见的一切
都是假的。没有人可以抵抗自己,只有血的流淌是真实的

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之间的距离究竟有多远?
所有的一切都在改变,包括时间,一种疯狂的燃烧之后
只有灰烬。那些跳动的火焰已经死去,就像一个人
在地狱里遇见了自己。最后的界限是无法逾越的

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它来自那些黑暗的深处
那里隐藏着另一条河流,水是看不见的
2001/1/26






一辆马车突然驶过记忆的街道,所有的灯都亮了
唯一的一扇窗户,就像一张沉默的嘴,仍然紧紧地关着
有一些东西正在不断地掉到地上,仿佛是一些纸屑
被无情地撕碎了,从黑暗中扔了下来

那是不是雪?在昏暗的光线之中,一切都在漂浮
所有的影子交织在一起,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只有我孤零零地站在中央。就像一个木偶
戏已经演完了,它却被人不小心地丢在了舞台上

被忘记的已经太多了,总是不断地推开同一扇门
我却从不知道,那里面究竟隐藏着什么
最后出现的总是一块玻璃,把一道茫然的目光
投射在窗外的树枝上,那一张脸永远是陌生的

把一切都锁在门外,只剩下一滩暗黑的水渍
始终留在地板上。总有一些污点是无法洗清的
即使是在冬天。一只火盆静悄悄地躺在那里
它已经太热了,所有的灰烬顿时冷却

也许我所看见的并不是雪。气温正在下降
而黑暗却在渐渐地上升,直到淹没了我的喉咙
此刻,在一阵突如其来的寒冷之中,我看见了
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正在我的体内形成
2001/1/22


流 星


只能在燃烧中毁灭,那一瞬间的光芒
成了一生中最后的黑暗。从此那些看见我的人
都将成为瞎子,没有一双眼睛是属于我的
所有的痛苦都来源于我的内心

这是最后一个夜晚。已经死了很久的人
再次死去,所有的生命都是短暂的
只有死亡是永恒的。我选择了再一次死去
也就注定了,所有的光明都会到来

一切都必须付出代价,我已经知道
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卸下了所有的重担
就必须去承受,最轻的空气
这是一种绝对的状态,令我感到恐惧

最后的结局是不存在的,一次深刻的中断
就是另一次开始。我再也不会围绕一个中心
所有的力量都无法将我吸引,因为我已经
耗尽一切。终于可以在死亡中诞生
2001/1/22


想像一只苹果


没有人可以拒绝一只苹果。就像夏娃,不能拒绝蛇的诱惑
一切的罪恶起源于一只苹果。这是无辜的,所有的美
都受到了伤害。然而谁为一只苹果辩护?这是冬天
一只苹果在大雪中,丧失了自己的颜色

这是注定的结果。就在那一瞬间,一只熟透的苹果
就从枝头坠落。多么轻的时刻,所有的力量
都在压迫着它。只有自己的重量是无法承受的
一只掉在地上的苹果,它的疼痛永远无法说出

没有人会把一只苹果留在秋天,所有的悲哀
都来源于它自己。它永远在不停地燃烧,一种红色
刺痛了所有的眼睛,就像血。只有那些看不见的
才是真实的。它的身体,一种纯粹的白

一只苹果的爱情是痛苦的,它把自己的一切
都交给了一把刀子。也许它已经等待了无数个春天
2001/1/20


另外的花朵


那纯粹是另一种美,它的到来,就像一朵花
突然离开了土壤。一切都在漂浮,那些微不足道的灰尘
如此清晰。他的一切顿时黯然失色,被一种美笼罩
他看见了,另一个空间,一朵花静静地绽放

没有人可以对一朵花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他低下头去
然而他的灵魂却在上升,没有根的生存是真实的
一双不停奔跑的脚在敲打着大地。一切都在转动
在阳光下面,一朵花也在不断地变化着自己的色彩

他一直都在倾听,不同的声音充满了他的耳朵
这是一个嘈杂的世界,没有人可以听见一朵花开的声音
可是他仍然活着,一根鞭子在抽打着他,看不清的
是那双手,它遮住了天空。所有的黑暗都是无边的

正在盛开的花都会枯萎,只有那些深深埋藏的种子
是不死的。一朵最美的花,它还没有诞生
2001/1/19


高  山 流 水


高 山


抚琴而坐,心中一片茫然
已不知是第几度秋了,六弦无声
仿佛已沉入昨夜。

听风叩响门扉,四下无人
只有月色冷冷
突然瞥见自己的影子,犹如
一道暗黑的伤痕

不记得入梦已是几更,醒来的一切
恍惚如昨。所有的话
都已印入霜痕,说不出的萧瑟
滞留在指间。

再也没有人了,只有自己
独坐于山巅
众声寂寂,仿佛霜降之后
万物都已白头。触目都是乱石
盘亘心中,磊落不平

可惜一生都已辜负,多少年
一曲未竟,众花纷纷摇落
而另一只耳朵,依旧
在千山之外

已经等了多久,只为一生知己
弹奏一曲,然后把琴抛入火焰
剩下半生的沉默



流 水


都说流水无情。却已经忘了
误过多少落花,只有一地猩红
宛如那人的泪痕。

所有的梦都遥远了
包括春天,那一夜
月光下的拈花一笑,淡若轻烟
逝入无痕,以及夜半的私语

听到的只有风声,马蹄遥遥
一袭衣袂犹如翻涌的阴云
最熟悉的脸是模糊的,犹如
千年之夜,一次月蚀

此后,已不知是第几度轮回
抬眼看见流星,顿时泪落如雨
仿佛去年的花瓣。而天上
所有的鸟一定缩紧了羽毛

耳畔是一片泠泠之声
被石头割痛,伤过一次
就再也不知道疼了。只有一场雪
才能彻底地覆盖一切

没有尽头,所有的话都无从说
只有低咽是无声的,被人听到
也已过了无数的沧桑

2001/1/21


黄昏的忧郁症患者


一个没有面孔的人,他的寻找已经失去了意义。这是注定的结果
他不得不承认。没有人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脸,可是现在
所有的镜子都失去了诱惑。一种神秘的力量,他曾经深深地迷恋
一切都过去了,那些镜子的中心,原来一片漆黑

只有时间是肯定的,这些从他手中不断滑落的沙子,竟是如此之轻
一种绝对的空虚,他根本无法抓住。一种巨大的眩晕抓住了他
急剧地下降:他突然被一双手抛向天空,然后重重地跌落
直到此刻他才看清,自己只是一个木偶,被一根线操纵

那个假想中的敌人,究竟是谁?抛来一块坚硬的饼干
却要割掉他身上的肉。这是一个恶毒的陷阱,已经等待了很久
也许他一眼就可以看穿,可是他仍然走了上去,毫不犹豫地
作了交换。没有人可以拒绝,他根本没有其他的选择

所有的脸都是一样的,就像一场不断上演的话剧
最后的结局没有任何的改变,他再一次听到了刺耳的掌声
2001/1/17


下 雪 之 前
——听Nick Cave《Into My Arms》

他再也不会打动谁了,除了他自己,一个自恋的男人
没有人可以为一个飘忽的影子活着,只有他,在月光下
不断地寻找。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其实他早已明白
一个渐渐衰老的男人,任何的安慰都是多余的

也许他只是想抓住一根稻草,却轻易地忘记了
一个被火焰包围的人,可以救他的,只有水
没有人可以知道,一个被焚烧的人,他的内心
究竟是水还是火。他已经学会了隐藏一切,包括时间

只有欲望是无法隐藏的。虽然他已经不再说话
然而一首歌仍然在他的心底回响,那是他想说的一切
可是已经没有人去静静地聆听。只有他自己
一次又一次地被打动,就像水,从他的头上泼下来

剩下的已经没有什么了,他的怀里空无一物
就像一枚干瘪的桔子,失去了所有的味道和颜色
也许他并不在意,一个沙哑的喉咙,是否可以把一首歌
唱得可以令人落泪。他的声音如此低沉,并且渐渐变得更低
2001/1/15


内心的光明




有一些什么正在失去,仿佛一只古老的沙漏
不断地陷落,向着无尽的空虚

一次意外的失手,打碎的花瓶
能否重新复原?徒然的想象多么美好
也许只有一次烈火才能使它新生

假如一只美丽的蝴蝶,在秋天的细雨中
突然想起前生,一只丑陋的虫子
怎样吐丝成茧,把自己掩埋

我会悔恨什么?面对一支蜡烛
微弱的火焰,渐渐沉入无边的黑暗
就在最后一刻,我终于看见
——月亮高过头顶,潮水正在上涨




是谁在背后操纵一切?
头顶的电灯突然熄灭,我的双眼
陷入了一片沉重的黑暗

内心的慌乱无法说出,只有北风
在耳边呼啸而过,突如其来的事故
顷刻之间封住了我的嘴

让人无法挣扎!就像一块石头
被抛向无底的深渊,不断地下坠
心跳的声音,仿佛是在远处

沉重地响起。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在黑暗之中,看清自己的位置
——最后的一根火柴,它在哪里?




我看见了什么?也许只是一滴秋天的雨
带着冰凉的光,滑过天亮之前
片刻的黑暗。我张开十指
没有水从半空中落下,只有风
不断地撞击我的胸口,谁在呼唤?

我睁大双眼,那不是雨。一道蓝色的光芒
横过天空,仿佛黑夜被撕开了一道裂缝

这时,大地无声。一只巨大而神秘的眼睛
高悬在我的头顶。眼角的暗处
是不是一颗悲伤的泪水?
那是关于不幸的预言,还是一句温暖的祝福
——流星一闪而过,我的眼前一片模糊





已经走了多久?穿过一片荒野
与当初的想像并不一样。就像一只疲惫的
蚂蚁,走进了一只深不可测的坛子
漆黑的底部。一粒白色的大米
仿佛正在远处闪闪发光,它已经无力抵达

只有茫茫的夜色,像一只看不见的手
试图进入我的身体,抓住正在跳动的心
无数种邪恶的声音,在耳朵里嘶喊
一个神秘的黑洞,在我的眼前急速旋转

多么希望一场大雨就在此刻降临
像一根根鞭子,抽打我的脊背,令我清醒
——一道雪亮的闪电,照亮了苍穹!





没有人可以抓住最后一缕阳光,包括我
站在一条小路的尽头,仍然两手空空
像一张弓,把身体投入茫茫的夜色

这是唯一的选择!迎着狂风
在黑暗中拼命奔跑,把恐惧抛向身后
只有一条瘦长的影子,紧紧跟随

难道这就是命运?所有的灯火都已熄灭
大地进入梦乡,一个孤独的跋涉者
没有水,可以淋湿我焦渴的嘴唇

那是什么?犹如一个神话
在天空中骤然出现——一只萤火虫
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向我飞来





还要等待多久?坐在树下直到天明
听见一只大鸟掠过头顶,它的叫声
脆弱而又凄凉,仿佛是在呼唤一个名字

尖锐的声音,一直进入我的体内
不停地震荡,它让我想到什么
犹如一场风暴席卷一切,令人无法抵抗

只有这样才能让我清醒,就像现在
看见一颗流星一闪而过,又有一个人
正在某个角落静静地死去,最后的寒冷

在太阳升起之前,将我笼罩
已经整整等待了一夜,我伸出双手
——是什么紧紧地抓住了我的心?


2001:十四行(之三)



即使是一场大雨的来临,也不能改变什么。这是春天
一粒尚未发芽的种子,只能使土地更加贫瘠
有一个人在雨水中深深地弯下腰去,就像一个动词
被套上了名词的枷锁。你一直在不停地改变

犹如一只已经生锈的轮子,来到了道路的边沿
一种潮湿的心情正在迅速地扩张,它不仅影响了天气
也使你的身体逐渐变得虚弱,仿佛一只受伤的蚂蚁
面对着一条汹涌的河流。在另一个春天来临之前

手里的镰刀已经开始生锈,杂草正在疯狂地蔓延
它们蚕食着你的大脑,然而你却一无所知
就像一只在林子里面奔跑的小鹿,忘记了危险

没有人可以从你的身体里面伸出一只手,包括你自己
你需要的不是拯救,因为你已经陷入了对于自我的沉缅
除了和泥土展开的一次对话,其它的一切已经毫无意义
2001/6/12


2001:十四行(之二)


从什么地方开始,最后在什么地方结束?我不知道
上一步和下一步之间,所有的十字路口都是如此的相似
这是肯定的:从我的脸庞中间穿过的,永远是同一面镜子
一块玻璃始终是冰冷的,它不会露出一个热情的微笑

一只鸟儿的飞翔无法让天空变得更低,然而它的尖叫
却净化了从我的眼睛里面流出的泪水。一次无毒的清洗
是否可以擦去凝结在伤口上的盐?没有人可以轻易地忘记
那些摆放在道路中间的石头,它们不仅意味着一次跌倒

也许我需要的不是一枝玫瑰,而是一根从空中掉下的羽毛
它坠落的姿态竟是如此地优美,令我忘记了周围的空气
以及嘴唇里的一小片阳光。然而我却清楚地知道

没有人能够抓住一根飘浮的羽毛,因为深渊就在他的脚底
所有的道路都是漫长的,犹如一个女人在阳光下渐渐地衰老
在永恒的转动之中,没有什么可以保持一种相对的静止

2001/6/5


2001:十四行



没有一双眼睛是相同的,一面摔碎的镜子
说出了所有的秘密。从黑夜里长出的一根白发
在清晨被狠狠地拔去,这不是一句简单的话
就可以轻易概括的。那些令人难堪的事实

都被忽然地省略掉了,只有一道暗红色的血丝
篡改了你的视线。犹如一朵带着露水的鲜花
遇见了一条阴险的毒蛇。没有必要感到害怕
所有的美都是残酷的。一根下垂的树枝

它的姿态和心情无关,也许这是一种暗示
一切都在改变,就像树枝上的那些分叉
不是为了美丽,而是为了得到更多的空气

即将到来的夜晚是令人难堪的,在黑暗落下
之前,你必须和一支沉默的蜡烛达成一种默契
然而火柴是潮湿的,对于你的问题,它拒绝回答
2001/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