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皮


他在蜕皮，像脱下一件过时的衣裳
露出白亮的身躯，像一个新生的婴儿
一条金黄的小蛇从他脚边游过
他渐渐舒展开一双手臂，展翅欲飞

一只土蝉挣扎出地面，长时间的地下生活
使它双眼白浊，它要找一处合适的枝条
使自己从自己中脱胎换骨，并给理想安上
一双透明的翅膀，它要尖叫声刺透你的耳壳

夏天渐渐到了，我们努力在生活踉跄前行
并把自己的灵魂从身体中一次次拽出来
像一只毛虫在一个雨水过后的晴夜里痛苦
渴望在黎明穿梭在鲜花和山岳之间

他在把衣裳挂上衣架，打开台灯
他在内心的光明下努力写作，他没有看见
他的影子越拉越长，在墙角弯曲着
终于从门缝中钻出去，离开了自己

窗外的杨树在风中摇摆，嫩叶不停从枝条上
冒出、伸展，一块树皮突然剥落
像一座老房子在某一天，被发现布满裂痕
一定有什么，要从事物内部走出来



夏或水仙 


血在风上，这刺骨的痛
夏，是你的温度使我受伤。
不明不暗的水仙，没有蝴蝶
没有记忆的鸟落在我的手臂之上。
夏，暗夜就要到达，无风无雨
纤弱的水仙你不用害怕
谁会远离你呢，谁会不去看你的微笑
你隐秘的伤口比花朵还鲜艳
使整个季节无法面对你忧郁的眼睛。
是谁使你哭泣，是谁
把自己的嗓子丢在了紫树林后面
使鸟儿做了我短暂的情人。
夏，你使一切走进冬天
散尽内心幸福安谧的血液。
憔悴的水仙，我们忘记了美丽
这月圆之夜霍然大雪
从你伤口中吹落的花瓣潮湿了我的身体。
夏，你紧藏于小小的庭院
怀抱经书，整妆待嫁
你知道谁也无法拒绝死亡，谁也无法
洞察宿命，缅怀凋零的花朵。
夏，暗夜里你立于雪中
找不到涉足的水面
我只能看到你内部小小的火焰。
是否凭着火焰你得以生存，一尘不染
而雪的蹄音落满了谁的眼睛
又漂浮着谁忧郁的歌声。
夏，这些枯涩的日子里我想念美丽的水仙
恪守季节初衷的温暖
让我们相守相依，珍惜情义
美丽的水仙请你不要忧郁
不要轻易伤害自己。







水的声响 


尾生与女子期于梁下，女子不来，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庄子·盗跖篇》）


着一袭青紫的布衣
尾生
你的指端颤抖不已
放飞最初娇美的翠鸟
皓月千里
摇曳芦花之上的唏嘘
触及落泪的石头
轻诉河边野菊的往事
那十里涟漪的水波底面
是谁的暗风轻轻啜泣
尾生
你漂浮于淡红的月亮
使月光点点斑斑笼罩
桥上伫立的如水伊人
蝉声涨至潮湿的苦楝枝头
心中的蝶就不得安宁
你细弱的手默默握紧
我仅存的一片血红的叶子
悄悄溺在我起雾的眼眸





爱　情


破败的院落没有光芒
爱情在黑暗中流血
三年积业
是微薄的稻谷
我早已皈依了你，情人
天色黑了
我会把心点亮
珍惜稻谷，濯洗爱情
痛楚中种下的灯盏
是我的命定
情人，从我眼里拿走爱情
你不能放弃幸福
就像你不能放弃生命


梦中的景色


像一朵棕色的花 我的梦沿着铁轨前进
而她的梦 却一动不动……

在车站 一群人捧着心脏走来走去
其中一颗是宋代白瓷 上面有深深的裂痕

我的梦在拐弯： 那宽阔如海的花园
和黑魆魆的玫瑰丛 在月光下漫过栅栏

一个人正袒露着身体 清洗他晶莹的剑
在他的左手里 捏着一副生锈的吉普赛扑克

褐色草甸上 另一个人正把沥青抽到橡胶管中
又浇在明亮耀目的白花上——

我的梦突然停止： 她赤裸脚踝站在街口
紫色的长裙上滴满墨滴……

洪水正从白色木头中流远 命运迷一般睡着
她的面孔如同鸟叫 在梦里不停闪动

她梦游般飘荡在漆黑岁月中
而她的梦一动不动 她活在陌生的人群中

一棵巨大的血红菌子在疯长 她从下面跑过
——她走上前——她想把我的梦摘走




雪迟迟不来 


宽恕我 使雪能够到达
进入黑暗的花朵内部　熠熠生辉
使雪认识每束花蕊
弹拨忧郁倾斜的音乐
雪 请宽恕我及所有人的过错

或者目光所及之处
雪的身影临近　雪
从容而美丽　纯粹的光芒闪动
清洗双手清洗我身的血渍
雪清洗骨头内部的痛
死去的雪哑然无声
内心硕大无匹的花朵
溢满雪的泪水　雪比水还冷
雪呀　不要使我的姐妹伤痛　不要
撕碎我艰难的诗句
这死亡的大鸟　白色的羽翼笼罩天空 
是对花朵和诗歌的最后祭奠

或者　无尽的黑暗是无边的伤痛
烛火映照　花朵一一开放
雪跳跃在花朵之上　雪
满怀饥谨守望家乡
拥抱所有平安的夜晚
寒冷　宁静　以及我的忏悔
拥抱所有伤痛的花朵
开放或者凋零
雪　原谅我　你在幸福中迷失
而我在痛苦中生存　雪
覆盖所有的叶子　覆盖我的胸膛
埋葬　请你把我埋葬

而花迟迟不开
而雪迟迟不来

2002年2月25日




十　月


父亲扶着铧犁，一无所获
我怀抱葡萄摇动木铎
而风，象木头一样睡着 
这是十月的大地
孩子们奔跑在晾晒的果实之上
妻子的歌谣使我流泪

在干净的十月大地
牲畜草食，我啜饮石头的血泊
怀念远方的情人，及我的死亡

她头上插一株三叶草
而她的眼睛
比我的棺材还黑





星期三


两个人向两个方向走去 
留下的是黑色的星期三 

如果我们用纸作的杯子 
盛放鲜艳的塑料花 
是白的衣服和红 像瞎掉的眼睛 

星期三 我和海打鼓 
两个人来了 带来骨头中的白 
和一只小海妖 因为你变小 
像苹果中的籽 把我们的眼睛治好了 

眼睛里有秘密 你要小心 
不要笑 一笑 星期三就会掉下来 

　　　　　　　　　　2002年3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