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炜 
hejaoui@yahoo.com

何家炜,1973年3月出生于浙江湖州,1996年毕业于广州外国语学院西语系法语语言文学专业。毕业后工作、游历、写诗、译诗,五六年如白驹过隙。

我坐在河边抽烟

何家炜

我坐在河边抽烟
我认识这条河
南方有很多这样的河
不能行船的河
没有桥梁的河
在地面上撕开一道
宽阔的水流
浑浊的水流
凶猛的水流
太阳底下盲目地奔流

我坐在河边抽烟
这是一个下午
南方有很多这样的下午
炎热的下午
寂静的下午
这时在我投宿的小镇
正是午睡时分
而我坐在河边抽烟
假装思考着什么

我认识这条河
南方有很多这样的河
没有记忆的河
听任自流的河
从不在乎流去哪里
在山岭间转弯又转弯
好象只是为了坠落

我坐在河边抽烟
这是一个下午
南方有很多这样的下午
寂静,炎热
我摊开地图找到这条河
找不到两岸的草木




在巴黎的街上回望祖国

                         何家炜

在巴黎的街上回望祖国,
不知道真实的路程有多远,
隔着那么多国土和民族,
我不能从天空中掠过。

何等相似的商店和广场,
何等相似的河流和墓地,
我知道不能俯下身去:
掀开石板是一样的泥土。

被秋天围困像在极地的风里,
迈着酒醉的步子走进夜色,
在教堂的钟声里我站了良久:
是的,所有的飘泊都是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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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常梦见孤独的少女……

                                                    何家炜

我时常梦见孤独的少女,
在街头转角的空地
绿色邮局的门口,
(我知道我要去遥远的地方)
她向我展示胸前的饰物,
带着温润的气息
让我看腕上均匀的脉搏:
“那里,”她说,“在城市的高处,
无人看顾的山坡上,
居住着我和我的姐妹。”

我跟着她穿过一条街道,
走去了那边的山坡。
她们住在一个地下室里,
正围坐在长桌旁
吃着盘子里的花和水果,
(我知道她们已经死去)
有一个还站起身来,让我看嘴角的血:
“总是咬到花枝的刺,”她说,
“然后就流出粘粘的这些,
凉凉的,等很久才干。”

我走到墙角,(她们还在用餐,
谁也不说话)那里有个小煤炉
我一定在哪儿见过,
旁边的墙有道窄窄的出口
要侧着身才能挤过去,
我知道我要去遥远的地方,
但我还不想走,我靠着墙
正是在那里我看见了这个城市,
天蒙蒙亮,有些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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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Morning

                何家炜
醒来时还有诗
今天早上,我坐在
白色抽水马桶上
读波德莱尔
“巴黎已非同往昔”
我摸了摸洗手间冰冷的墙壁
阴天。十九世纪
古老的阴郁
一个耽于大麻和艺术的
男人,要造出一个天堂

现在这个天堂在我手上
打发这段渐渐苏醒的时光
呆会儿房间就会
暖和起来了
也许还会充满印度
或中国的迷香——
而我正是来自那里——
哦,夏尔,对于你正象
对于我
一切多么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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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窗帘

何家炜
 
只有当情人出现在灰色街道时
你才显出布料的温存
撩起一角冬日的天空,连通
城市浮动的影像
和一颗幽闭的心

火红的情人,停步在
那家早餐店门前
朝空中一个劲挥手
她准确掌握了腕上的
时间并认得这面
倒悬的旗帜
有她爱恋的花纹

不过是一幕精美的幻象隔着
窗玻璃;就如这高楼的窗子
正对的方向——
而楼底下
她身旁那棵快要落光了叶子的
法国梧桐,树干斑驳
根部被石板围困
露出些许乌黑的泥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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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可能多地旅行……
                              何家炜


尽可能多地旅行,
尽可能多地认识少女和老人,
尽可能多地跟他们交谈,
尽可能多地了解他们,
尽可能多地认识草木的芳名,
尽可能多地跟它们在一起,
尽可能多地醒着,
尽可能多地走着,
尽可能多地听夜里的风声,
尽可能多地低下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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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一位女友的画像

          
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因为你看见,只是年复一年
生命太多的重演你不敢相信.
你触摸脸庞的手依然年轻,
象要在空气里抓住什么
一个几乎全能的内心
赋予自己严峻的使命.

时常有一个影子跟随着你,
你喜欢有时面对着它,
如果生命不再走向死亡,
我们是否还懂得哭泣.

你凝视你自己,象凝视另一个人,
那边一切曾经发生,
你开始恐惧,这黑夜本原的来历------
你站起身,打开所有的窗,
象打开全部的自己

象星空下那些燃烧的城市,
你无限扩大着一种情绪
要告诉他们什么-----
祈祷是否有用?
你孤伶伶站在世界的尽头,
有时朝我微笑,象一个孩子在半空中,
说着一些向这个人世告别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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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纳利寒流,1999
 

变化着,迁徙着,任由一股巨大的力牵领
好似内心也终于屈从于命数
沿着一条诱惑的长长通道
缓缓地滑向不知何处

从白浪角向西眺望:正午的晴空
晴空下一头狮子吼叫着奔走
好似有活的猎物在体内
黑夜里一群盲人追逐着黑夜

严峻的秋天突然降临在屋前
沿着海岸线,铁的旗杆也都折断
象一个王朝无可挽回的覆灭
王子们正被狂风席卷在流亡途中

再见,如果想说再见就说吧
因为许多事物都来不及挥手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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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海上
 
 

“不要怕,头顶只是繁星和空气,
船在海面上航行,
船驶向高处,
但它不会触及那里,
而始终居于某个圆心。

“不要怕,这是可仰望的距离,
是可描述的排列,
不是梦境;或者更远——
但我们的心灵不可能触及
词语不曾去过的领域。

“不要怕,我们只是漂浮在海上,
这是今夜最高的地方,
底下是深深的海底水,
也许有一公里,
足以把我们淹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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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哈拉祈祷词

 


哪里来的光亮
照着今夜的撒哈拉
哪一个声音
升起在这一片宁静

星空浩瀚,注满深情
今夜撒落茉莉般的甜蜜
天使的嘴也来亲吻
这块被海水拥抱的陆地

诗人拨响了怀里的竖琴
歌吟这沙与水的灵魂多安宁
乐曲回旋,象波浪连绵
而光与影交替永无止尽

歌吟,象一次遥远的旅行
谁也看不见独自旅行的人
他闪亮着一颗水晶般的心
在路旁掬起清泉啜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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椰枣树
 


在你的荫凉时辰里,我们
曾爱得那么炽热,
几乎忘了我们是来自异乡的旅者,
被你的枝叶披盖,
嗅出泉水的甘甜。
而那些像沙子一样流走了的,
现在堆聚在撒哈拉的夜里,
在地球的另一边,
那有着美丽弧线的沙丘
是爱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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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芬克斯


  我在非洲大地上徘徊,
 黄昏,当我转身离去, 
 最后的一瞥依然投向你,
 正如当初受你召唤,
 司芬克斯,在这星球上谁能与你齐名?
 你沉稳的凝视使大地更加深沉,
 使正在亮起灯火的每一条街道,
 这些通明的门窗,匆匆而过的人影,
 每一个姿势都肃穆而崇高。

 真的要去向哪里吗?
 他们,带着省略号的总和,
 在你的发问中尽情生活的人们,
 好似已经把握了完美的差异,
 如果你永生,你的每一个注脚都将永生。
 匆匆而过的人影,
 无数心脏在天地间跳动,
 看似疲倦而无奇的脚步,
 用身体丈量土地的人们,
 或绕着钟楼兜圈……
 司芬克斯盘踞于大地之上,
 比时钟更准确地为我们报时。
 哀伤使我们纯洁,
 使我们略微感觉到一些不可能到达的事物
 临驾于生活之上,
 我们将被完全吞没而不知为何。

 影子,全都是影子,
 只是影子也发声,拼写着
 从眼目洞开的世界传达的一切,
 这个叫板凳,这个叫狗,那个叫鸟鸣,
 我们就是这样称呼这个世界,
 并期望它象醒来的早晨一样与我们相连。
 等到我们对改变的事物有更深的理解,
 当我们说:这是春天,或那是秋天,
 向着孤独的夜晚记忆走来。
 经验教会我们更温存地对待各自的命运,
 强大的死亡,在它尚未降临前
 依然如此容忍,
 我们的心足够赤诚容下了悲鸣。

 哦,现在我们做什么都是计划着的。
 而情人们在彼此的怀抱中喜悦,
 为了一个私自订下的盟约,
 他们也完成着你吧,
 甜蜜的手,暗蓝色的血液,
 尼罗河畔不也留下他们的脚印?
 多情的夜晚,也许他在情人的眼睛里
 发现了那颗星,对,就是那颗,
 跟升起的新月最近的那颗。
 无论如何,当他们依偎着彼此握紧,
 别离是不可能的,
 尽管河水哗哗流过,河风从水面吹过,
 在他们的意识里当作情意畅饮。
 
 但愿距离的尺度扯紧我们的视线,
 不要眺望彼岸,
 不要无止尽地扩展周围的空间,
 我们对它一无所知,
 这凝固的黑暗中我们漫步在一个孤岛上,
 让树叶在街灯中遮盖一部分夜空,
 黑暗只是一种颜色,
 在我离去之前依然为我所有,
 只要伸出手去触摸空气,
 就有个声音说:是的,我们还在一起。

 一副纸牌是完整的,
 悬挂在每一张Q上的神色都绝顶清晰,
 这一局结束时谁是赢者将被注入史册。
 纸牌无声息地收拾好自己,重新封闭,
 等待下一批牌手上场,
 并知道怎样把他们封杀在每一局牌戏里。
 看哪,埃及咖啡馆里的表演
 不正是这世界的舞台?
 我在夜晚的窗口抽着烟斗,
 我是局外人,是不会玩牌的那种,
 看着青烟上升,上升,去窗外品尝夜色。

 记住这些人影,电影院对面
 摆着地摊出售圣书的瘸者,
 他向我说的那句话一定特别重要,
 只是我未能听懂。
 那边孩子们叫喊着,被电线缠住的风筝
 以及手中紧绷的线。
 乞者向等着买票的队伍走去,
 一个旋律反复出现,
 缠绕着那把忧伤的琴。
 不知从哪条街巷少女们涌出,
 簇立在广场中心,也许谈论着今晚的电影……
 记住这些人影,电影里不会出现他们,
 他们也知道那不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他们象是被什么蒙骗以致于无力感受自身,
 沦落在众多目光下的众多的眼睛。

 只有在阴暗的街区用餐的人
 才能闻见这个世界的腐臭,
 他知道世界也在用餐,世界也在毁坏。
 从晚间新闻里他关心着一场战争,
 毕竟这里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没有发生,
 潮湿的院落里依然长出藤蔓和婴童。
 只是他哀痛的脸有些变形,
 突然垂下的脑袋,埋在两手间
 象埋进一扇墓穴的门:
 “母亲,母亲你还认识我吗?
 长此以往,长此以往路途艰辛。”

 每一个街角都意味深长,
 也许是一次转机。十字路口,
 直角的转弯,被阻隔的街面,
 也许一个奇迹扑面而来,纵身一跃的逃离——
 街角是一种相思,沿着墙根走近它,
 或装作不抱期望地——
 你究竟是谁?

 存在着,总是存在着,
 这么容易把握的存在
 难道会在瞬息间凋落?
 落进一个词语前面的世界,宁静而深邃,
 那里花朵开放的秘密
 我们至今未能了解一些。
 但有谁每天去计算虚无的速度?
 每一个时代来临,都背负着那些
 业已失去的空间。惊愕从未吓倒我们,
 你没看见在空茫积尘的路面上
 那孩子怎样手牵着瞎盲的老人,
 感觉苍老的温度正日渐坠落,
 最后终于松软易碎如捏着一把灰?

 朋友们,朋友们,我隐没于世界每一个角落的
 朋友们,我真想大声呼喊,
 把你们从大地上拽起,
 这尸骨满布的地方,哦神秘的风,
 从我身旁经过象是要吹向水星,金星,冥王星,
 哦朋友们,众多生活的轨道围绕着一个中心。
 司芬克斯牵引着我们,
 使我们活着不再能获得动物的安宁,
 走吧,走吧,
 这是流浪的故乡,不是安居之地,
 生命一次次的出发,
 日落之处对另一个地方意味着日出,
 那些寻找你的人最终都走向你,
 沸腾的血液溶进泥土。

 也许在我年老力衰之时,
 当我在另一块大陆上停下脚步,回望非洲,
 司芬克斯,当我也象你一样变得全然沉默,
 将苍老的脸庞转向夜空和万千星座,
 会有更多的人来到这里吧,
 带着同样的疑问,同样的使命,
 ——你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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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乡


乡村夕阳的光辉
照着家屋和村口的大道
放学回家的孩童
一路追逐着嬉闹
自我离乡后死去的人们
静卧在村外山冈
其中有我的祖父
一生勤劳善良

村庄还在这个地方
童年的树木葱茏闪亮
那些遇见我的人
只知道我曾去异国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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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

 

从田里长出来的
一把一把的日子
剥开金黄的壳
吃掉这些煮熟的种子

慢慢地你会变成
你不认得的样子
像每个地上的人
懂得愤怒和感激

还有克制换来的温馨
这种古老的交易
你一定得想办法接受
直到嚼碎每一粒

咽下去,这并不苦涩
让它进入饥饿的躯体
只剩下空空的碗在桌上
还有一双使用过的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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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坟茔

 

1

两片嘴唇朝向天空
没有说完的话
终于不必再说了
思想是烈日下
多么徒劳的行为,真理的火焰
被荒草覆盖


2

每一个正午都相似
你去了哪里
不可测度的寂静
生长苍茫的绿色
(每一片叶子都太过肥沃)
这是我走向未来的瞬息
我想歇歇脚,在这块石板旁
而我发现你已经到达
这使我惊讶


3

愿这薄薄的泥土
并不能阻挡我的声波
因为生者必须说出
他不理解的感受
请求死者指路

这是正当的吗
耗尽激情以求
宁静和智慧
这一代代的苦修
青春锻造成金子般的虚空
飞翔在无人之境


4

你怎么做到的
你是否觉察到什么
在你的人间生活里
在山下,在人们每一次
被情欲所驱使
而成就的事件近旁?



5


我们来自多么远古的血液奔流着
对于你已经枯竭
你一定知道它更好的用途
免于被复制的命运
或者向蓝色的天幕喷涌


6

是否有一种完整的秩序
知道我们每一次情绪落脚的地方
如果是在这里
在这棵麻木生长的松树下
我们是该悲恸
还是做出令人迷惑的微笑
来慰籍来者?


7

宇宙间涌动着一股力
使我们崇高
当我们归属于它的一部分
成为岩石上眺望的喑哑的生物
又骤然变得卑贱
灵魂的白色粉末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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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儿

河岸那边打柴的父亲
砍刀挥动,水面激起
回声;他身下的倒影
摇摇晃晃,象个梦境

父亲,今天我很平静
这个黄昏,有点失真
一些我们一无所知的
事情,在不远处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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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


光在削刮这些残片
光在运行
没有声音

现在门开着
现在可以出去
不惊动什么

依然听到雷声打在大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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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时恋人

 


她已在某个地点死去
或只在我的意识里
我久久不能到达的往日时光
群山之巅她漫步逍遥

我已知晓终点
但愿这不是所有人的终点
她醒来又睡去
在夜色迷蒙的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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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

 


正是我把你从大道上劫走
你一身白衣裙闪耀
正象夏日的阳光闪耀
——你没有发觉?
而蓝天怎样注视着
这一场无声的掠劫
从村庄到村庄的大道上
哦,绿色的田野曾是你的浓妆!

我们很快会离开这出生之地
人们很快会把我们遗忘
象遗忘两个做错事的孩子
让我们再稍作回望,记住:
从此不再有房屋,童年,祖先
哦,成熟的女人,让我们相拥相亲
去那不知何处的天空下面
飘忽自如,永不离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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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


阳光直射我的窗棂,
我醒来时才发现
这个夏天这么安静,
收割过的田野冒着轻烟。

我不能走得太远,
大地每一个角落的粮仓
看似与我无关,
却堆满了农人的安宁。

而我收集这些卑微的喜悦,
这样我就有吃的,
这个世界什么也不缺;
至于永恒,就象这田野

养活许多人直到心已疲倦,
直到少女们从大路上走来,
阳光照得她们又小又孤单;
十月,马车拉着稻草经过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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