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磊 fenglei1974@163.net QQ:46320719
话语总版主
1974年出生,山东滕州人,做过记者,当过教师,写过十多年诗歌,作品散见于《诗刊》,《星星诗刊》,香港《诗双月刊》,《诗林》,《诗歌月刊》等刊物。
简评:有共工之伟力,夸父之热情,精卫之执着。一个在民间与都市汲取双重营养的人,其诗歌的触角不断亲近传说,亲人,终极。他巧妙利用万物来抒怀自己,这个我不曾谋面谋声的诗兄是好样的,他有独特的灵魂!
----夏鲲鹏
诗在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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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磊自选代表诗作
从黑暗出发*长句或者断想
1
我终于抓住了那支羽毛,就象溺水者抓住了一根稻草。
六月,有大星坠于西北。我和同居多年的女人开始上路。
在早晨,我把她称做灵光。
这个夏天以及整个春天,我苦苦寻找:
我把她看作一个孩子,光了屁股满坡满地地跑
我把她看作我的女人,并因此怀疑白昼的可靠以及自己的眼睛
并从而相信黑暗的永存:星子夜,我来与黑暗幽居。
2
交流其实是你申辩的别一种方式。
在漆黑的夜里,你曾试图证明自己
这多象一张巨大的网:四通八达而且不知尽头。
嘴巴不能说明什么,为了告诉别人一个秘密
你捂住了自己的嘴。
3
挣脱身上的绳索,挣不脱另外一个枷锁:
过于看重终极审判的人,终于被自己庞大的身躯所拖累
在老家那口石碾旁
累死过我木呐的邻居和小心翼翼的二婶。
4
我再次打量我的情人:黑暗
她多象一匹快马,金发打卷,轻舞飞扬。
我抓住她,却抓不住自己惶恐的内心。
5
“陌生的必要性在于她的不可知性,因而对于人类而言
陌生是必要的;
那么作为一面镜子,有谁因为自己的丑行而审视过自己的疮疤?”
“光明是必要的,那么与黑暗同居也将成为我今生的必修课。”
在太阳的阴影里,有人在呲着牙齿冷笑。
6
一个人的影子将要跟随他多久?
一个英雄的理想将要伴随他走过多远的路途?
一个普通人的努力在整个人生道路上到底有多大的分量?
一颗种子落下,这中间要经历多少磨难?
哲人说:闭上你的嘴。
7
我是如此熟悉这夜的宁静:当大地沉睡
蛐蛐弹奏琴弦,怀旧的念头就膨胀起来:
那年那月。某时某刻。芝麻谷子。
全都成了鲜活的佐料……
我回避!这时光的麻醉药,几乎让我忘记了时光的苍白。
我诅咒!这片刻的慰籍,几乎让我忘记了刻骨的疼痛。
在路上。
8
姿态是可怖的,可怖如技穷的庸才。
一些脚和另外一些脚走过河流
一些人和另外一些人走过丛林
一些人捡起树叶,一些人没有
一些人弯了弯腰,一些人偷走了别人的树叶。
9
鞭炮响起,新人进入洞房
有人庆幸有情人终成眷属
有人惋惜又坏了一个处子之身
有人捂着嘴角偷笑。
10
世事若如烟云,那理想又是什么?
怀想古波斯的莪默,美酒妇人做伴
又是什么理想?
路边荒草丛中的骷髅,对着行人在笑:
“我也曾如花似玉,娇小玲珑;也曾
金级玉阶,到头来一场梦幻”
她用那空洞的嘴,那双深思的眼睛……
11
在我这里,神从来都不代表迷信,神代表敬畏和虔诚。
一个无所畏惧的人充满了力量,那必是张扬着野性的力。
譬如一支箭矢,搭在拉满了的弓弦上,锐利却不辨方向:
什么都被糟蹋光了,连同畏惧,我们的后人来糟蹋什么?
埋头拉车的人,你得忍得住身后恶毒的咒骂。
---唯物的时代,我怀念唯心的神。
滕州
枯叶掩盖了那张沧桑的脸。某年月日
一柄铁锹揪出了深埋地下的引力。一双眼睛
两双或者更多的眼睛从地的罅隙向外张望。外部的世界:
车马喧嚣,灯红酒绿的红海椒城到处散发出肉的香气。
一群群男男女女耳鬓厮磨、窃窃私语……
一些人扎着紧绷的腰带和绷紧的面皮趁着夜色匆匆交易。
人声喧哗,月的面容染满了酒的腥臊和病的愁容……
这的确有别于前:一千八百年前
长袍额冠的清谈之徒矗立水边,论辩如滔滔江水奔流
娼门洞开。意气风发的少年侠士用红丸黑丸判定对手的
生死抉择
而郊外的稗子成行,土地生产出牛哞和大奶子的妇女
也生产千里征尘与长亭短亭……
二零零一年,我在国家图书馆的角落里翻到一本名《商周断代史》的书籍,在众多的彩色插图中,我看到数十件出土于滕州前掌大的商代玉雕。其中一些男女面孔雕像被人怀疑为定情的信物。在这些木呐朴实的面孔背后,掩盖了极为卑鄙的交易:这些珍品多是通过种种渠道转卖到国外,现收藏于芝加哥或华盛顿的私人博物馆。凝望着这些照片,我再次想起了滕州这座小城:
---时光匆匆,她多么象一个年老的妇人,生育了儿女,茕茕独立形影相吊……
一块碎玉,是一颗上古人浑浊的眼睑。
滕州*木石山口
1
大地在沉静中升起
或陷落
石头的力量聚拢成一匹驼的姿势
断裂。错位与反复缠绕并紧拧的情结
拧成山。拧成谷。拧成隙地---
直如一双青筋暴突的大手
托住八十里平原。
2
那些采石的匠人,在石缝中撒下买来的火
为我们寻找新的基础
他们忙忙碌碌。奔突在拖拉机和坑壑之间
山都被炸平了,更多的力气
掘向地皮以下的岩层
这多少有些迥乎往常:
攀登绝壁的人,腰里拴着绳子
在苦难与泪水之中颠来簸去
象是群山深处的一只拨浪鼓。
3
一只羊在静静的吃草
它眯缝着眼
不在乎青草以外的世界
一只羊用柔软的唇
用它白茸茸的唇
在大地上拾起青草并咀嚼
就象诗人在打量一首诗歌
一只羊吃草的姿势坦然而自如
一只羊竖起耳朵
一只羊
因为外面的喧嚣
从而看轻了外面的整个世界。
在滕州博物馆画像石展厅
它们用冷冷的眼光看着我,高踞于另一个时代
而我一无所知
终于我抬起头来,窗外的阳光猛烈地照着
那盆常青植物,鲜艳、夺目
我看见一个人和一些人从石头的背面走来
我听见饿马摇铃和巫祝念咒的声音
他们看着我,敌视我如我敌视冰冷的机器
我知道它们怨毒我如怨毒异类
面对今日世界已决非昨日之自然
一瞬间我感到脖子发凉,喉头发哽
想说……却说不出来
我踉跟跄跄走出门外
我知道它们还会用忧郁的眼神看着一些
后来人
大鸟
1
大鸟蛰伏于笼中。双目流溢凶光。若林中追袭
腥食之急切
月光凄清。一只大鸟于笼中踱步
涉云之翼
流布一种大自在。
一只大鸟
以撕裂苍穹之势下颌疾探
它大步流星
在回望月光穿过云层之际,它急切耸动双肩
俯仰之间
仍不失王者之气。
2
大鸟迎风而翔。有劲风直上九宵,气涡盘谁知盘旋如羊角。
大鸟俯袖万物,村舍房屋如芥菜子。
大鸟仰天长唳,有八万里行程路其漫漫。
它乃有登临岘山之孤独。
3
威猛的禽王,一眨眼的功夫
就完成了整个摄食的过程!
以血食的族类,在九月阳光的金镞之雨中
冷冷地扫视着绝域。
你闭上眼睛,再次想起那群山苍茫的雾霭
想起旷野中罕见的甘泉
你想起十七岁那年曾揣着一包干粮
穿州过县
由此你产生一种独步九霄的快意。
2000.3.16
姓氏
用笔在纸上划个记号。早晨或是夜晚
你推门出去。姓氏也出去
你们一块流浪
警察在路口要你的证件
姓氏。某某。你说
那是一个记号。就如在四月的早晨或夜晚
你或城市的哪根发条
共同完成某起事件。想起姓氏
那代表我的一切。你说
偶尔也想起列祖列宗。高峨了帽子来来往往
他们在杨花落尽的三月出游
在四月的溪边寻欢作乐
在五月的花前吟诗作赋
他们搞脏了帽子的缨子,就去
溪水边濯洗。偶尔也冲冲脚
写一篇叫兰亭的文章
最后也署上几个字
当然也有姓氏。然后抛下大杆毛笔
斯文再三。然后回家欣赏女人小脚
或是去酒庐举觞痛饮
偶乐也骂骂最早发明姓氏的那人
想想大家没有名字,在六月的湖上荡舟
七月的水边采藕。
没有人说这是刘氏公子
那是草民冯磊
也没有哪个鸟人对着你大呼一声:
王小三,去把门口的拖把拿来!
大家都没名字
自然少受不少孙子气
大家都只有一个名字做人
或者都不叫人
没有狗日的比尔或克林顿
也没有该死的斯基诺娃
大家都做人该做的事
或都不做人做的事
之后我们说:我们是群裸体
不是张三不是李四不是王二麻子
哈哈,我们他妈的真的自由啦!
97.4.29夜
狐狸:关于爱情
九月飞鹰。病卧在床的
孩子看到狐狸的影子
她行进神速,如一团红色的火苗
在雪野里燃烧。
“我也会双陆,会象棋。我也曾
诗酒伴你渡过良宵”
当大雪封山,请仔细聆听
你不要惊动一群仙族的
游踪。
----但是不可错过。
千年等一回
追随雪野上的红线球
随它进入温情的洞府。
哦,书生,不要再梦想红袖添香
寒风紧吹,西窗盖满霜雪
花的精灵已在毡房进入长期的
期待
我将用如葱玉指为你细研笔墨。
夜静更深,请不要诧异有人轻扣
你的房门。
关于修行,或更远的东西
为了爱情我可以舍弃飞升,舍弃
九百九十九年的修炼。
请相信我这不单是狐族的风习在我的身上
重现。
你谦谦君子,须知京城的路已遥不可及
请珍惜这千年不遇的良缘。
当我走近,请你细听
再子夜我是月光下的一抹娇影。
呆子书生呀,请打开你的房门
我乘夜色而来,约你下棋在荒凉书院
我是狐狸呀,请张开你的双臂迎接我
遍翻铜镜,相信我是爱情的妹妹。
11月7日凌晨两点:立冬
那只名叫立冬的小老鼠拖着尾巴跑过去一大截了
在乡村,它围绕一口老泥缸的沿儿
转了三圈。
我回过头去看到二十年前它软乎乎的俏尾巴
这个冬天它将长大成人。
在温度还没降到零下十度之前,透过毛玻璃
我们互相默契地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但它立刻拖着西北风这把大扫帚跑开了。
晨 * 阳 (之一)
当寂静的夜之门关闭,死灰褪尽
一抹红火从额头亮起。
山林中的毛发,这些黑色的生命之根
伴随着高压氧的身形,快活的舞蹈。舞蹈。
我无意于柴门的诱惑,高悬于孤岭之上的危崖
一簇簇火苗在跳动,在升腾....
.....终于一束火光冲天而起。那壮硕的青色物体
终而至于成为一个被红色与黄色包围的
灼热球体。---我想:
这必是大地的根的嬗变了--一种死寂的燃烧
与消灭,竟也是一种生的开始。
晨*阳 (之 二):
我徘徊于城市的街头,看太阳象一个金色毛发的小伙子
推开城市的门
那赤红色的手臂与唇印,留在城市的高大身躯上
那些灰色与红色驳杂的人流,在濒危的海的崖畔
让一个现代盲人的耳朵
听出了涛声
一群孩子与另一群孩子在阳光下长大
这让一个老人,许多年前的小伙子
多少有些欣慰和伤感:
时光喂养这座城市,看着他把两只巨大的脚掌
深深扎根在黑色的田野里,看着它飞快地长大
象一头不曾驯服的野兽。
对于一座水泥结构城市的怀想
一座水泥结构的城市
从另一座土木结构的城市里诞生。如同人一样
新生茁壮,老的衰朽。这个法则也适合城市的建筑学
面对这座水泥和钢筋混浇的建筑
日渐淡出的北城是我们过去的脸
只是没有了眼睛。那也许曾是一个女孩张开的嘴巴
也许是乌桕树上的两只老鸹窝,或者是
哪个落第秀才空空的口袋
对于老城,现代的钢牙利齿特别疯狂;
对于历史,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也就够了。容纳过去
需要现代港口日新月异的吞吐量。茅屋被一扫而光
住得起的住了楼房,高高在上
和上帝接吻去了。
住不起的只好露宿街头,
这是一个经济时代的梦想。
关于一座现代城市的构想,缘起于一种什么
样的理论,没有人深究。比如把多年栽植的树砍了
在城市的角角落落围起围墙,在里面种植一些人为的春天。
比如把地的皮肤割开,用割草机
一遍遍割去她的头发。
再比如把马杀掉,食肉寝皮,然后骑上单车去唱摇滚
时髦是每一世纪的通病。它把大地和水污染了,把气候也污染了
比如今年的拉尼娜现象,再比如小姐们改穿剪到裤裆的皮裙。
潮流是一种阴谋。一些人紧衣缩食,攒够了钱去做整体美容
你不能据此就说他(她)挽留住了春天
也不能就此以为他(她)是在浪费生命
五花八门的现代技艺,纷纷从人类思想的垃圾库里走来
穿过水泥结构的城市,把隐藏在深处的欲望
以桑拿或洗脚房的形式招摇上市。
由此可以想象大清帝国的一位隐君子,他割去了鸡眼
逛了窑子。然后开始怀念大明王朝的某种嗜好。
在新的建筑材料没被开发出来以前,他可以想象:
把黄土蒸透了,用热油炒三遍,再加女人梳头的桂花油,落魄子弟清洁的
漱口水,搅拌成膏
捏成柱状,球状,烟具状,女人的三寸金莲状,藏娇的金屋状
他把这一切糅合在一起
当作世上最高级的消遣;
他甚至可以想象建筑一座新城,用美女做椽柱,用黄金箔做瓦,
用小妾的红指甲砌台阶
“那一定是一座独一无二的黄金城。”他吐着烟圈想。
一座水泥结构的城市,一座垃圾场
它可以容忍偷盗,洗头房和PVC垃圾,可以容忍龌龊政治和洗钱的黑幕
一座现代的城市,不由你跟不上它的速度
不由你不理会旧式生活的淡出。
在城北的老区,你尽可以想象秩序的井然
但是你不能否认,所谓的文明正在把一切蚕食。
这样早上起来,当你看到窗口的太阳
你可以赋予它以新的经济意义
---水泥楼会象芝麻开花,不,芝麻会象水泥楼开花节节高吗?
你不难想象,城北那棵乌桕树上莫须有过的老鸹窝
在文革或是更早的年代,象两只高音喇叭
在播放向现代城市撤离的安魂曲
你也不想象,上帝发笑的嘴巴
会给这个地球发射的飞船卡住。
可以想象不久的将来,一个叫娜的女孩
穿着不用洗熨的衣服,躺在能看到太阳,能感受风,能接受地温却
绝对隐蔽的房子里,比方说
她哼着一支叫《随风倒鬼画符合金钢机》的歌曲
在怀想大大大上个世纪的一个名叫冯磊的家伙
这个家伙的照片曾被录在一张光盘上,她通过特种技术
克隆了他,看到了他的全部生活
乃至她愿意了解的每一个疤瘌麻子。然后她吃上一杯时代餐
怀想旧世界和新世纪曾经发生的一切
她能否怀想到旧有世界上莫须有的存在过两只高音喇叭
一样的老鸹窝呢?
陌生的男子
一个陌生的男子把后背留给别人独自进入
草原与河流远游去了
在回来的路上迷失了路途
我看见他的时候他正看着别人
他的微微翘起的手指拨响了我的
记忆.
卖膏药
卖膏药的人腰里扎着宽幅腰带.在四月的街头
他赤裸的臂膊象糖稀锅里的
铁筷子.
性病.恶疮.肾虚.牛皮癣.他的膏药据说能包治
各种疑难杂症.
星期六的这个下午.公园西北角
卖膏药者在表演硬气功和生吞活蛇
让一群北方侉子看得心惊肉跳.
刀刃上舔血的生活,装做正直的外表
欺骗的油嘴口沫四溅.围观的人
将信将疑.
身材高大的男子巧妙地掩住他们的眼睛
把一方膏药毫不留情地贴上他们呆滞的面孔
卖膏药的人把整个城市的春天装进自己的蛇皮口袋.
连同北方人的连连懊悔
小小的手段以及小小的得意,四月的城市
在春天你得能忍受住一个流浪者狡猾的
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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