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 ——和木头并新年献辞 多少次,没有听到新年钟声了 时间并不以谁的意志转移 城市中忙碌的菜贩子也不在寒冷的冬天 迁徙摊位。已经到了第三匹马诞生的年月 2002,是红腰带的长度,还是宽度? “年复一年”——多老套的词汇,却 象珠宝一样嵌进了诗歌的指环 生活日复一日从农贸市场 散发出新鲜与腐败含混的气味 这匹马能否真的重头再来,重新 奔驰到轮回的秒表荧光指针上? 2002/1/1上海 苏家河村 十年,多长的汉江,步行也该走完了 你的整个流域!但是,苏家河这个村庄 我永远记得你的荒凉 当时我举目无亲,习惯了倚靠在江边的沙滩上 数量不多的鸥鸟在两岸山谷之间 来回翩跹——那是几只红嘴鸥,洁白的羽毛 山丘光秃秃的 我曾在诗歌中筑起幻想的茅屋 等待新娘,可爱情的茅草 在短短的一年里没有发芽的迹象 也曾在书房的孤寂中举起词语的猎枪 试图捕获一只奔突的兔子,但 生活的猎物似乎游离在世外桃源 苏家河呵,十年了,我在梦醒之后 也未曾回去过。“人面桃花旧模样” 你总是我每个岁末怀旧的引子 宿舍墙壁画片上的女人早该枯萎了 十年,多长的汉江,步行也该走完了 你的整个流域……但是苏家河,我仍然 把户口留在了你的丘陵上: 那些光秃秃的土壤,曾经钩起 我对富裕和广大的生存的欲望
2002/1/3-4上海 雪 雪呢?关于你的怀想 多么暧昧:在上海的三个冬季甚至 连你的白色也没见过!我怀想小时侯 踏上小河厚沉的冰面度过童年 雪仗,我们模拟战争的游戏, 鼻青脸肿 王晓菲的哭声和她的鼻涕一样 揩满我的衣袖; 而上海 密布的云彩把雪化成了电话铃声 接连不断 唯一能寻觅的是诗人龚纯的地铁 摇啊摇啊摇一摇 让我想起不曾存在的外婆桥 外婆只在我摇篮的棉花地里薅草 2002.01.04上海 致空空和志坚 夜深人静了。现在,我从床上爬起来 多冷的夜啊,我抽着“双喜”——知道吗,“双喜”? 不是武汉的,也不是南洋 多冷的夜啊,穿上牛仔裤和棉袄 打开电脑,我播放了那张碟子,或者说 一盘老磁带。那是《回家》,知道吗? 回家!萨克斯!低沉,回环,中间夹杂着急促的鼓点 那个年代还没有CD,我们抽烟,喝酒; 当生活处于异处了,我总是用食指敲打键盘 现在——多冷的夜啊,我随着鼓点拼出每一个汉字 在元旦过后的第三天。十年后的元旦呵—— 突然,音乐转换成《友谊地久天长》,鼓点依然 你们呢?依然还是“四特”和健牌? 两首曲子先后播放,知道吗?十年后的冬夜 当屏保跳出我刻意制作的红腰带 我知道生命在图腾的起落翩跹中 已经完成了我们的回环—— 红腰带啊红腰带,在我们从前的笑柄中 它是灿烂还是暗淡的虹? 多冷的夜啊,我从床上爬起身 在音乐的烟雾中打着酒嗝 2002/1/4上海 正午的阳光 打开天窗,在上海西郊的一个阁楼 正午十二点的阳光打到我床上 一本久违的书被敞开的房门翻开 从房门穿过来的二九的寒风 透过我身着的皮装,侵蚀疼痛的思想: 一匹褪色的马,两个先前的朋友的名字 和三个曾经漂泊的地方, 五天孤独的假期陪伴着懒觉、 《战地春梦》和音乐回廊 内心的涟漪动荡不宁 正午的阳光……为我打开了怀旧的篇章 2002/1/5上海
它就搁在书桌边,我的左手旁,现在 一小片正午的阳光斜照在安放它的木凳上 它那么宁静,盛满了两副扑克 十张碟片、三把刀具和上星期的报纸 我顺手取出阿柄的二胡推进CD-ROM 再顺手操起刀子削开苹果皮 生活沿着顺手的方向前进着 草编筐这几天一直没有挪动地方
2002/1/5上海 前天,我们还在一个礼堂朗诵 那首深沉的诗歌:“黑夜, 给了我黑色的眼睛”①,面对不知深浅的生活 胡晓光②富于表演的嗓音 在一个五岁的孩子的模仿声中 开始哽咽 我分明记得那哽咽声就在前天!而你, 而你今天就住进了医院 “十年一晃过眼云烟”, 时间的白血病把亡灵已经抛到了 远处,如果不是怀旧的假期 我们所有曾经的兄弟再也不会聚首 十年!白血病的十年 当年自行车厂的钢圈已经被市场经济 磨砺成废品,就象你荒草丛生的坟冢 生命中不再有轻蔑、倔强和委屈 作为生者我 已经忘记了岁月磨砥生活时的声音 你是死者,我们埋葬了你的笔记 就象招藩的白旗,黄色的纸魂 在当初寒冷的记忆里飘飞,而今夜 怀旧的情绪折磨着我的回忆 还是在这个大礼堂 我听到了胡晓光的第二次声音:“划呀划呀 父亲们——”,③当活着的孩子们被自由 羁绊的纸张绊倒,我仍然在诗歌的写作中 被你的亡魂追悼
2002/1/5上海 十
年 ——纪念1991年病逝的余国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余国庆,一个热心诗歌的人,生前任职湖北黄石自行车厂办公室主任。 ①
顾城的代表作。
②
八十年代末重要的诗人,现已放弃写作。 ③
昌耀的代表作。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我将永远悼念一只摔碎的杯子 这只杯子:下半截被打磨成了阴影 和其他五只一起,装过白酒,喝过茶,也 刷过牙。它身上还画着一束蓝色丝带系着的白色碎花 昨晚11点,可是 它被我的王晓菲连同白开水 摔得卧房稀哩哗啦,就因为 晚回家的二十分钟——她总是要求 我刻守时间。当一个人的生命被人掌管 生活似乎总是在刻舟求剑 而女人呢?当她被怀疑和嫉妒迷恋,甚至 习以为常的什物和无辜的胎儿 也可能被爱情的权柄一并计算 2002/1/16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坐在五芳斋对面的消防栓上 “五芳斋的粽子”,我想,当我 坐在对面的消防栓上 是啊,“天下第一品”! 我们在马路上每每遇见的那些名牌 和我现在的坐具有什么区别呢? 这四只消防栓已经褪去耀眼的红 铁上残留的釉色看上去就象朽木 我一边晃动双腿,一边等待 在身后的艺都发廊里调情的同伴 马路上那些繁忙的车辆,特别是公共汽车 你们才是我真正的同伙 我没有对手,可是 也能口若悬河,面对车流和“五芳斋” 我打量着棕子的八种口味和渊源 和屁股下冰凉的消防栓 2002/1/11-13嘉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给十四岁的黑妹 叔叔仍然是你的叔叔,时光荏苒 老叔叔在上海惦念的黑妹已经长大了? 直到1991年我们别离,也没有听到你 一声清脆的呼喊 只在那次接你回家的途中,你从我的自行车上 摔下时,听见你骂的那句话: “成立,你坏!”童稚的声音夹杂着哭腔 我的孩子,再能听到你的声音将在哪个年代? 2002/1/5上海
下个星期的今天才是我无法回头的生日 六六三十六,王晓菲将香火早已摆上了 我客居的起居室案头 六六三十六 为了请回一匹象征的金马 她把膝盖跪上了通往神龛的台阶 多少信众在寺庙里留连往返 神仙啊,当你普渡自己的时候 能否把年届36的人普渡到时间的身后? 六六三十六,无法掐算命运的年份 我仍在同王晓菲商讨 如何将胎儿合法孕育: 这个也该属马的孩子啊,是否 也将在菩提和王晓菲的护佑下 数着“六”字长大? “还是提上去。把诗都提上去!” ——记忆一次诗歌聚会 诗歌,会不会是一种久违的生活? 一瓶开水冲兑着几壶红茶 七八个饮食男女,或者更多一些的 朗诵者的声音会怎样被杯中的泡沫 演绎?一两个小时而已 烛光越来越黯淡了——火焰行将熄灭 这是迄今为止 我参加的没有酒精的唯一聚会 我一遍遍默诵奥登的诗句: “他是什么,是什么: 他命定成为的一切 依赖于我们。”① 但是,“我们如何选择生活”?② 即使将诗歌从日常的BBS里提起来 也照样要被庞杂和喧嚣刷新,或者淹没 2002/1/16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或者诗歌》论坛2001年10月6日某贴标题。 ①②:奥登《为J.F.K的挽歌》诗句,马永波译。原载《诗歌报季刊》试刊号,“诗歌报”网站印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孩子!(二首) 生
活 ——致阿翔 我们失踪的仅仅是儿子吗?当网络 在生活中横流,听力,你自幼已经失去的 我现在也无法得到 我的胎儿,无论男女,在我陪你住宿上海的 第二个晚上它失踪了——物质般失踪 和你失贞的前妻一样 控制不住的性欲,我这个卑微的安徽女婿 控制不住和你十年的友情 把未婚妻孤独地撇在了单人床上 兄弟,我们不如从生活中一起失踪,当 生活无依无靠,当命运把前妻、儿子和怀孕的女人 一起抛弃 你正在上网,我知道,可是你的听力逼得你 含糊不清。而老成立呵—— 我一样在失去里毫无保留 失去——不停地失去,无以阻挡地失去!当 生活赌徒般一无所有,也许 就是一种幸福…… 你无法听说,但你仍然不能 装聋作哑。我在上帝的膝下也同样无法 卑躬屈膝,哪怕生活即将剜去双目 2002/1/29晚8:00老虹梅路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孩
子! 巴赫,用他的长笛,用他的长笛和黑管不厌其烦地 重复着那个乐句 夹杂小提琴:我无法打开乐章的旋律和那些演奏者 沉迷的场景……我记挂着我的孩子 它胎死腹中。六十五天是否 是个完整的生命?作为父亲,我凝望着 虚空的福尔马林——虚空!现在,除了C调 你的父亲还能聆听到什么? 对于乐盲我无法解释巴赫,对于你我无法 把悲痛留给你的母亲: 她就象那台由她控制的干洗机,成天 以泪洗面,那把粉碎你生命的钳子 如何将你驱逐黑暗的宫颈?那一声撕裂女人心肺的 疼痛如何在我的背后此起彼伏?此刻 我真的猜到了巴赫的孤独,时徐时急 时隔两个世纪我们也无法逃过欲望的角逐 无法避免对生命的茫然无知——你的父母 把自己的欢乐建立在了你的死亡之上 此刻,我看见了残留的血迹! 在盛满地狱异味的玻璃瓶,我看见了殷红的乳白色 2002/1/29
21:41老虹梅路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21点45,轻轨末班 “将来,我们的将来也许就像现在,” 现在,我刚刚从酒店与他们握别后 穿过火车北站悠长的隧道回到地面 攀上最后一班轻轨,穿进灯光鬼魅的城市上空 “一晃而过的且只是窗外楼群摇曳?” 寒冷的冬夜,车厢已经关闭了暖气 我重新系上领带,重新穿上了棕色羊皮大衣 “两分钟,下一站是镇坪路。她将 搭载十二点的班车回安徽过年……” 斜倚着不锈钢柱子,列车停止还是 给了我一个趔趄。一群满载行李的人 进来抢占了座位 从南向北,现在已经停行;列车正 从北向南——将抵达再向南的火车南站 而我将从中间的延安西路出口转乘自行车 2002/2/8
老虹梅路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北京时间00:00 鞭炮,烟花,黑色的凄冷的夜,仿佛 世界正处在欢乐的战争中。而 关于欢乐,我单身的节日能够说点什么呢? 除了一个人的联欢晚会行将结尾 行将牵马进入它该去的马圈,我 还能把自己的本命年拴在哪棵树桩上呢?
2002/2/13,正月初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CD
你们为什么会被我叫做CD?而不是布罗茨基 或者别的?你们的金属白、纯净黑为什么 被我剥去了花花绿绿的外衣? 胡乱地,我把这些碟片堆放 在歪歪扭扭的草编框里、空纸箱上 现在又要把你们写进我的诗歌,我 到底要带着你们滑向思想的哪里?或者 你们发出的音乐要将历史、未来带向 我的哪处居室:那个空间能否留住 可乐与红酒混合的日子?外加一包“康师傅” 这滋润,这寂寞,是否能在假期结束以后 依然保持生活前倾? 2002/2/16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一个人穿过虹桥镇 从弟弟那吃过年夜饭回来……他 下了69路,和虹桥医院撞了个满怀 “不用钡餐,为您减去痛苦”,这句话 谶语般钉在虹梅北和镇南路的交叉口 他环顾左右,路灯似魍魉的蜡烛 “年三十,鬼上路 人的命,赶不上初一和十五” 他想起了奶奶去世前的叮嘱 奶奶奶奶,我身在异乡无法给您祭拜 你看迎面的那盏灯,它一闪一闪地 那高楼顶上的灯呵,就是今夜我不眠的思念 对公安,对挖口子村的小麦地和您坟头的枯草 我的脚步正在赶过来,正在。而且已经 到了拐进丁字桥的弄堂口 这路名怎么像奶奶您行走的 黄泉呵?难道是生活终点的必经之途? 或者是一个驿站?沿着这固定的马路 沿着这狭窄的巷子五十米就能抵达大院门口
2002/2/13,老虹梅路 我的哈里•波特 一 现在,咳,现在让我们打开《魔法》第三篇 我说:飘—— 于是,我的身体,以及灵魂 你们看,它飘上了红灯笼。看见了吗 你们?在灯笼旁边的院栅栏上,单位插上了 节日彩旗——它们飘啊,飘啊——有气无力地 这个暖冬就要过去了。孩子们点响了礼炮 穿过夜晚九又四分之三的站台,这个节日就要过去了 二 镜子,内心的那面镜子,幻想的那面 它让我看见了前生期望的:当 哮喘掐紧我的呼吸,缺氧的思想 就像我此刻独守空房,在大年初二晚上 中午的阳光掐紧了电脑音箱黑色的痒 旋律,或者哈里•波特的眼镜等到明天天亮 就要开始享受下降到0度的黑森林气息 而拯救我生命的狼人,那强壮的身体 那思想的急救药,诗歌或者茶杯压着的希尼 也许更能抵御令我过敏的西伯利亚冷空气 三 棋盘上残酷的皇后竟然将剑锋刺向了 骑手胯下的马肚 只是让骑手摔了一个大跟头——不可思议! 那个卒子竟然能命令威严而漂亮的皇后 放下了迟钝的武器。而且,更要命的 是我竟然用诸多形容词来修饰名词 诗歌的魔法宝石到底有什么用途? 用定语修饰主语和宾语,语言到底 能否抵挡生活的魔鬼?或者拯救?
2002/2/14,1:01。 春
雨 一 我没有带上雨伞,而是选择了顶风冒雨。这个 独身的星期六早晨,我外出采购;门一打开 就有寒风料峭袭来 雨,如此稀疏,落上发稍又 如此坚硬,就像打在了我的左脸,再 过好久一阵才打上另外一边 那风 却在八字桥巷回旋 巷口就是菜场,我从那里买了 三根大蒜、一条黄瓜和一把菜薹。后 我回家。脚步如同青翠的食物现在 一路穿过肠胃 二 也许,这场雨将越下越大,直至夜色欲盖弥彰 我也将平静地度过到第三天:又要把闹钟 调整到早上七点 或者穿上雨披去和诗人哲别小聚,他 那魁梧的个子也许就在这场不名的雨水中 将我奇怪地遮蔽,用他那不紧不满的声音 三 但是我正在居室的电脑前坐着。那把悠扬的古筝 被挂在了无聊的墙壁上,并翻开一本书 我把雨水倒进茶杯用来 冲化一杯咖啡。我听见水开的过程中 |